三个月前姚莉逝世,本来打算写几行聊表缅怀的字,正值香港天翻地覆,搁了下来一直没有成事。后来歌迷会办追思会,计划出版纪念册,有几面之缘的成员E君来信邀稿,想也不想马上答应了。提起笔才知道困难,除了手笨,还加上心神恍惚,昔日的美好和眼下的残败差距实在太大,勉强写了几百字,无论如何再也写不出。据说新加坡马来西亚听众比较长情,香港已经没有多少人懂得的时代曲,于彼岸反而知音处处,短文移植在这里或者不是不适当的。


而我,说到底不过是个躲在一角听《大江东去》的小歌迷。


真的小,大概三四岁。留声机摆在客厅玻璃百叶窗下,是件异常笨重的家具,要踮起脚才勉强看得见唱盘,旁边有扇暗门,打开来黑胶一张张竖立在柜里面。西斜热的下午,午睡醒来昏昏沉沉的,既不喝水也不吃糖果,一心只想听歌,催促大人放唱片。他们认为小孩应该听《雪人不见了》,因为坐鹿车天外飞来的大胡子像个亲善大使,但我偏偏觉得不合胃口,叮叮咚咚的圣诞歌在南洋虽然有种猎奇况味,唱和音的童声却令自幼不合群的怪物口尬,抗拒感油然而生。喜欢的是和年龄不成正比的《大江东去》。乳臭未干,当然不了解借自苏东坡的情怀,“看流水悠悠,看那大江东去不回头”如水过鸭背,魔力其实藏在背景滴滴答答的配乐里,过门一响起,就像骑着一匹英姿勃发的骏马,快乐地随旋律奔驰。


然后是那把清净如浮云的歌声。若隐若现镶了银边,缓缓在天际掠过,你以为或会带来一阵雨,但是始终没有。许多年后在美术馆看到法国画家Eugene Boudin的风景画,眼睛马上找到耳朵牵念的归宿。张爱玲说:“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再看见海。”我是先听见浪涛,再在19世纪的画布与漂亮的回光不期而遇,兜了一圈衔接圆满,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不问也罢。


谁不知还有超额的花红。四五年前回家探亲路经香港,恰巧住伦敦的朋友李察也在,他说约了姚莉姐和顾媚姐姐喝下午茶,问我有没有兴趣做陪客。地点是海逸酒店咖啡座,两位前辈一见面,高兴得像十七八岁的少女,一时华语一时广东话一时上海话,几十年交情浓缩在两三个钟头,名副其实教人听出耳油。我睁大眼睛坐在一旁,仿佛闻到那架留声机的静电,无忧无虑的岁月刹那间回来了,唱歌的神采飞扬,听歌的尚未迈步走向海角天涯,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可笑的秘密,当然没有唐突透露:在那个纯真年代,我一直以为歌词唱的是“为了你,我为大江在呼号,看它掀起浪淘淘;为了你,我为爱情在呼号,在呼号”,直至长大后听到英文原曲,才发觉“为了你”是有音无字的wailaree。把自己的心思填进钟爱的歌里,大概也算漫不经心表达谢意的方式。那么幸福的童年,“早又唱呀晚又唱,烦恼一起抛”,感激永远说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