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大祖母潘君莪


1932年,是我外祖母人生的分界线。那一年,她32岁,因为外祖父的婚外情,她由快乐的天堂堕入痛苦的地狱。


18岁那年,她与同龄的外祖父共结连理。原本就是文字蠹虫的她,在丈夫的熏陶和影响下,狂热地钻进了书堆里,成日吮吸文字的蜜汁,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长相俊朗的外祖父陈同福,13岁从福建南来,起初在新加坡陈嘉庚公司兼树胶厂当低级职员,凭着聪颖的天资和好学不倦的精神,学贯中西;又持着“拼命三郎”的勤奋,快速擢升为经理,年方22岁便成了马来亚的总巡。后来,到了怡保,开设自己的树胶厂和一家名为建益栈的商店,买卖树胶,分行设于仰光。长袖善舞的他,还当上了霹雳树胶商会工会会长,春风得意。


对于外祖母来说,丈夫是她的天和地。尽管家里雇有管家、厨娘和女佣,可是,每天晚上,她都会亲手为他炖一盅燕窝,端去书房给他。他呢,买钻石珠宝给她的同时,也不断地给她买书籍,鼓励她写作。经济优渥而又两情缱绻,每一寸空间层层叠叠都是童话般的幸福气息。


她为他生了五个孩子,正当她快乐地行走于玫瑰花径时,却骇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万丈深渊——她至爱的夫君有了婚外情。


32岁的他,爱上了陈嘉庚公司里一名19岁的职员陈秀英。两个人一见钟情,他忘了自己已经儿女成群,她忘了他已是使君有妇,这两个年龄相差13岁的男女,就糊里糊涂地爱得如火如荼,到了难分难舍时,便共赋同居。


对于外祖母来说,这是一种比死亡还要痛苦的精神凌迟。


当痛苦到了极致时,她带了一批娘子军,气势汹汹地冲去藏娇的金屋,把屋内的东西砸个稀烂。


性子刚烈的外祖母,爱得深,恨得也深。从此,在外祖父面前,她变成了一个“哑巴”——不是短短的三两年,而是终生。


童年的我,每回随着父母到祖宅去探访他们,总看到外祖父俯首温柔地对外祖母说话,可她总置若罔闻,一声不吭,次次如此,毫不例外。如果她有事要交代外祖父,便通过儿女或孙辈传达。


我曾经想过千百次,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得如此痛苦,为什么她不索性离开他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在她内心很深很深的那个地方,她依然还是爱着他的;当她眸子含着子弹射向他时,她的心田里,却还是静静地绽放着玫瑰花。这种爱恨交缠的痛苦,就一直伴随着外祖母,直到她病逝的前一刻,还是得不到解脱。当时,外祖父坐在她的病榻前,祈求她的原谅,可是,倔强的她,吃力地把头转向墙壁,永永远远地留给外祖父的,是两行凄凉的、冰冷的泪水。她至死也不原谅他。


丧事办完后,母亲整理遗物,在外祖父的一张照片后面,看到外祖母娟秀的字迹:


“你可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的眼泪……”


外祖父的婚外情,让爱他至深的妻子一生浸在泪缸里。


外祖母去世后,外祖父每天傍晚坐了三轮车,到摆放外祖母骨灰的庙里,和她谈心。他感情出轨之后,她不肯和他说话;现在,他说话时,她依然没有应他,但是,至少,他肯定,她在听。(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