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从台湾回港的朋友陷入了短暂的忧郁,只因难忘台东池上的秋收风情,绿油油的一片稻田,穗浪翻风,如波似浪在他们心里仍未退潮;带着波浪的痕迹回来上班,心,九成的心,却仍留在台东的那块土地上。
三年前我去过,亦是在池上秋收的好季节,亦是出席由“台湾好基金会”谋划的池上稻穗艺术节,回到香港之后,亦是心情郁闷了好几天,恨不得立即离开这个烦嚣的城市,买机票再去再游。当时见过的那片麦浪,在脑海里陪伴我度过了三年前的寒冬。
上回在稻穗艺术节观赏的演出是“优人神鼓”。在稻田中央的舞台上,舞者赤足击鼓,擂着,跳着,时而激荡时而轻柔的节拍把观众的想象召唤到麦浪之间,似在波浪里浮着飘着,身体的重量不见了,只剩魂魄伴随音乐节奏在半空飞翔,有催眠的作用,但你不会入睡,只是经历了一趟出神的旅程,忘了池上,忘了天地,也忘了自我。曾在香港的文化中心看过优人神鼓,在封闭的场地里,跟在辽阔的稻田旁,是无法类比的两回事。开放是艺术的生命,在空间意义上如此,在文化隐喻上,更是。
今年在池上演出的嘉宾是齐豫,因事忙去不了,只能在网络观看朋友们贴出的拍摄录像,几乎清一色是《橄榄树》的演唱片段,全场安静,齐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微微启唇,音乐响起,“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嘹亮的嗓子听进年轻的听众耳里,歌或许只是歌,但在亲身经历过或对台湾变动略有所知的人听来,却更是时间记忆的呼唤,40年,就这么过去了;同一个歌手站在眼前,唱着40年前的一首歌,一样的歌词,但曾有多少位听众便曾有多少段不尽相同的生命故事,今天在池上重逢,歌者听者,像亲友团聚,相对不必多言,且把一切在歌声里诉说。
《橄榄树》是齐豫的成名作,刚好现身于40年前,是电影《欢颜》的主题曲,词是三毛的,曲是李泰祥的,女主角是胡慧中。三毛已逝于28年前,李泰祥亦逝于五年前,胡慧中早已由清秀玉女变成富态贵妇,丈夫则在远方监狱服刑。唯有齐豫,仍然在唱,仍然挺立,40年留下的风霜冷暖唯她自知,但至少,《橄榄树》仍然是她的橄榄树,她仍然能用橄榄树牵引听者精魂漫游。今年的池上,额外有温暖的味况。
40年前的《橄榄树》曾被国民党禁播,因为“意识不良”。何其荒诞的年代。幸好,终究,艺术寿命比任何王朝政权都有更耐久的生命力,恐怕唯有相信历史,我们才走得下去。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