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是有史以来最容易接触各种视觉类型的时代,互联网有海量的动静态图像任随我们浏览。
“Do you speak Chinese?”
我一边放下行李,拉开椅子,朝这位娇小的黑皮肤女士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她说:“我正想你懂得的……”
她立起拖把,夹在腋下,往我身后的墙面指着:“我看见你在看那个……”
是职业病还是习惯吧。看见有意思的对象,总是忍不住凑前去端详。打发在旧金山转机的时间,我进了这家航空公司的贵宾室。早上8点多,客人零星,可以选的座位遍布周围。我直走到底,是被挂在墙上的书法作品吸引。
应该是日本书法屏风,两个汉字一折面(日本称为“一曲”),八个汉字写于两曲一双。果然,解说牌记的是19世纪的日本书法。这样型制如果面积再大一些,可以作为和室的门片。
立于地面的日本屏风,悬挂在美国,构成某股异质的视觉趣味。我打量了一会儿,才找了位子休息。
她推了几下拖把,又把拖把夹在腋下,说:“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那上头……”她伸直了手指:“写的是什么?”我正要说,她自顾自讲起来:“‘远’下面那是‘鹤’字吧?不像是‘鹊’字'。然后左边写的是蓬莱。“远鹤蓬莱”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种日本书法屏风的汉字是两个一组,不一定要把四个字连着读。”“屏风?”她张大了眼睛,伸长脖子,盯着墙上的书法:“你怎么晓得那是屏风?”
嗯嗯,我学过一点儿。
“你是中国人吧?你怎么学过日本屏风?”她看着我的脸。我被看得有些尴尬,我是要好好谈谈这件作品(会不会太认真)?还是随便和这位清洁妇女说两句(会不会太敷衍)?
人来人往,她在这里工作多年,每每好奇这墙上的字到底写了什么?有谁能够解答呢?终于,她说:“我等到一个不马上找东西吃,好好看了看这字的人。”
那么,先讲写了什么字,再讲字的内涵,然后日本人为什么这样写,写了有什么意思……
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急切地接着我的话,问我她的理解对不对?
“哎……”她的叹息像是自怜,又如心满意足。推了两下拖把,她抬起头对我说:“我一个文盲似的,天天瞧不出意思。”我微笑着回答:“书法嘛,和平常写的字不大一样。”
“哎哎,我不但是个文盲,还是个美盲,老师您扫了我的美盲啊!”
好说好说。(我没透露自己的职业啊。)
“美”需要被提醒和教养、练习。“美”不只是“好看”“漂亮”,是内外兼具的情感调和,以及欣赏万事万物的心情思绪。视而见、见而知、知而乐在其中——我提出的“文图学”(Text and Image Studies)观点,发起组织的“文图学会”(Text and Image Studies Society)团体,便是愿意提供更多元的研究视角,并普及于公众。
我常说,当今是有史以来最容易接触各种视觉类型的时代,互联网有海量的动静态图像任随我们浏览。美术馆和博物馆有的欢迎免费参观;有的大方公开藏品的图像文件。公共场所常设置装饰艺术品,商业设计常见匠心巧意……我们“视而见”的机会层出不穷,但是“见而知”却未必面面俱到,我期许自己能做的,是让分享无界限,比如,在机场的贵宾室。
结束在印地安那大学的学术会议赶回新加坡,上课,以及参加我主编的《东张西望:文图学与亚洲视界》新书发布会。这是我在南大举办的第五个国际学术研讨会成果;也是执行台湾教育部“台湾研究讲座计划”的论文合集。由衷感谢所有参与的老师和同学,诚邀朋友们在11月2日下午两点半,国家图书馆16楼,聆听文图学会副会长蔡佳敏主讲《文图学的桃花源:二十一世纪的教学新视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