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中国翻译家巫宁坤老先生以“白寿”之龄故去,他的回忆录《一滴泪》再次引发热议。
他总结:“我归来,我受难,我幸存”。
有人说似应加上“我离开”──历尽人间沧桑和磨难,巫先生上世纪90年代初携夫人离开了中国,重回他当年的求学之地美国定居。《一滴泪》英文版最初也是在美国发行的。
我移民来新加坡也是90年代初,不禁思考一个问题,对于故土,是什么样的强烈动机驱使人们“离开”或者“归来”?
首先,很多人,如当初的我,肯定有经济考量,人往高处走嘛。当时本地公司给我的起薪,经换算,是我在上海做大学讲师收入的几十倍,那差距形成很大吸引力。若仅从这方面考察,也能解释,当后来中国经济迅猛发展时,那么多之前去海外的人又纷纷海归。
但是,还有其他广泛因素,人事、社会、政治乃至信仰的,在至少像巫先生那样的人的“离情别绪”里,起了更为重要的作用。
或是说,越是在欲望蓬勃的世俗环境中,越会产生剧烈深刻的淘洗,越能看得透彻:人和人的内心境界真有天壤之别。
巫先生在散文集《孤琴》开首写道:“阔别半个世纪,再回到小城中的学院,过去和现在融为一个时刻。站在同一幢古旧主楼前,我恍见自己在1946年秋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第一次踏上这些台阶,那时我是这学院里唯一的外国学生……如今,我大部分时间独自呆在学院公寓内,忙于写回忆录,我的孤独变得几乎神圣不可侵犯了。说不上有什么社交生活,一部电脑屏幕整天无动于衷凝視我,仿佛一位不倦的告解神父那严厉的面容。冬天晚上,大雪封门,我感到自己活像一只冬眠动物,忘情于时空之外……”──矍铄老人,渡尽劫波,精神感悟独立坚强,寂寞晚年活得自在饱满。
对照另一种的活龙活现:曾在香港杂志的“纪念金庸专辑”上读到国内某著名文人Y的特约文章,写的是有次在香港,企业家X请他和妻子吃饭。吃完,服务生过来,指向大厅角落桌子:“你们的账已有人结过。”X便朝那桌子走去,走了一半慌张回来:“给我们付账的,是金庸先生!”X和金庸未曾交往,于是肯定金庸付账是冲Y来的。要感谢,得Y去。Y到了那桌边,金庸站起身来:“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一直没机会请吃饭,今天是顺便,小意思。”
不必多置一词,巫老和Y,智性趣味,高下立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