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二外祖母陈秀英
在理智上,我们深谙“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可是,坦白说,对于外祖父的婚外情,我们一直都是心存芥蒂的,我们总觉得是那个受宠的小三让我们一大家子长期生活在痛苦中。
然而,读了陈郁菲女士新近出版的自传《近打河畔》,我却震惊地看到了另一个家庭也在长期地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这个残酷的真相,是我们过去完全忽略的。
陈郁菲女士是我母亲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在书里透露,她母亲的爱情,实际上是得不到家人祝福的:“听说父亲追求母亲的时候,我曾祖母拿了一把扫把守在大门口,父亲都不怕,大有‘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
婚外情外泄后,外祖母带一些人直捣凤巢,把家具砸坏,可是,郁菲姨在书中却揭示了更可怕的内情:
“刚搬来此屋不久,我大妈突然带了几个娘子军,就好像演戏一样,杀气腾腾地到来,噼里啪啦,推门敲窗,把一些家具打得稀里哗啦,那张化妆台的玻璃镜就这样遭了殃!我父亲不在,那时候幸亏有我三舅和阿姨在家里,母亲才能幸免被打伤!”
原来砸家具的同时,也打人。郁菲姨成年后,问起她母亲这事,她母亲不语。啊,在她的沉默里头,蕴含着的是隐忍一辈子的剧痛啊!
日本南侵,外祖父感觉怡保不安全,因此,带着原配一家子逃往吉隆坡,他在那儿有一幢洋房,一家子可以暂时匿居。
郁菲姨笔蘸泪水地写道:
“新马沦陷,父亲带着大妈和孩子一家人不知去哪里逃难,竟舍得丢下母亲跟我们四个稚龄孩子!那时候,幸亏还有母亲娘家的舅舅阿姨们相依为命,否则在那个多年离乱、兵荒马乱的时代,沦为路边冻死骨也不一定!我还记得,当时年纪小,五六岁吧了,就要跟着大人在路上跑,深山野岭啊,母亲拐到脚,两个大一点的舅舅用竹竿做成椅子抬着她走。父亲在哪儿呀?”
老实说,当时外祖父是绝对不可能带着形同水火的两家人一起逃难的,不过,牵肠挂肚的他,内心恐怕也是痛苦不堪的。
后来,事态又怎么发展呢?郁菲姨写道:
“逃难过后,百劫归来,变成日治时代,和父亲重逢了,母亲还是要做那个高楼怨妇,还是天天要等待坐三轮车来家里的男人!虽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但也未免爱得太伤了吧!”
一个“伤”字,力道万钧,道尽她母亲为这一份孽缘所付出的代价。与外祖父的邂逅,应该也是她“人生的分界线”吧!从四目交投那一刹那开始,便注定了她会有个坎坷的人生。郁菲姨透露:“父亲生意失败后,母亲变卖所有的首饰,辞去工人,亲自操持家务,设法抚养孩子……”
郁菲姨从另一个真实的角度坦述了第三者的痛苦,她所公开的虽然是上一辈的感情生活,但是,在婚外情层出不穷的现代社会里,这些文字,可被看作是社会的警钟。当个“齐人”,一时的快乐过后,带来的,不仅仅是三个人的痛苦,而是两家人永远的痛苦。唯有读懂了这一层警世意味,我们才不会辜负陈郁菲在《近打河畔》一书里忆苦思苦的一番苦心。
(二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