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份,我为了陪父母回中国两周。亲戚们听说我回家的消息,自然要表达他们的情意。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你不要人表达情意反倒不近人情,因此,饭局几乎是无法避免的。
和过去的饭局不同,我发现如今的饭局有了“新风气”。什么新风气呢?热烈谈政治的新风气。而所谓政治,既不是国内政局也不是国际大趋势,此处特指中美关系。因为我从美国回去,我发现自己有点儿成为“众矢之的”。大家对着我批判美国、咒骂特朗普,一起感慨国际上美帝走狗何其多(加拿大、澳大利亚都算在内),他们如何居心险恶地遏制中国的崛起。吃喝过程中,大家也不忘苦苦思索中美两国贸易战的胜负结果。骂特朗普我不管,反正我也不喜欢他。但问题是,时局不利,这些平常够不着、摸不着美国的人总算抓住一个从美国回来的人,我感觉自己有点儿被当成了假想敌。想必他们也在这样的假想中,把自己当成了挥斥方遒的中方谈判代表,个个口才和气势堪比外交部发言人。我不得不一再提醒他们,我不是美国。
一桌人热烈、同仇敌忾地谈对手国,这阵势我在美国可从未碰到过。显然,中国人对美国的兴趣比美国人对中国的兴趣浓厚得多。美国人知道你是中国人,顶多夸几句中国的食物好吃啊,就算特别爱政治的,无非提一句特朗普和中国在扯皮,两边都受损,再不然碰上个烦特朗普的,会说特朗普搞贸易战他就是个白痴……我没见过美国人因为两国贸易战而对着个住在中国的人乱开炮。
一次饭局当中,一位兄长直接责问我:“你说,美国到底哪一点儿比咱们中国好?”好家伙,口气好不凌厉!我愣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你问问那些把孩子送到美国的高官和富豪吧。或者问问那些千方百计跑到美国生孩子的?”没想到,我这温和的回答严重激怒了他。他直斥我不爱国。好了,这是个万能标签,贴到谁身上,谁百口莫辩。至于他如何导出我不爱国的,我不得而知。
我也不是由着人往我身上贴标签的。我站起来说:“我爱不爱国,不是你们来评判,我的标准和你们不一样。无论怎样,我没有做过有损这国家的事。你们这些人呢,天天请客送礼,收受红包,搞潜规则。你们来和我谈爱国,别让我发笑。”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此后,再也没有人邀我和他们饭局上谈政治了。10月份,朋友圈又来了一场铺天盖地的爱国运动,我相信有些人是真诚的,有的则只是跟风搞爱国表演。我想说的是,把头像变成红旗,喊几句爱国口号,骂骂远在天边的假想敌,这过于容易。一个人真爱他的国家的话,不如做点不那么容易的实际事:先爱护这里的环境,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而不是搞场活动就弄得垃圾遍地;爱护你身边的每一个人,而不是带着漠然和戾气,对一个和你意见不一样的同胞恶言相向;尊重规则,让它变成一个更公平的社会。
(传自波士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