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研究的关系,寻访先贤后裔,见到他们时惊喜异常,然而,他们大多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家族往事只是成长记忆的一部分。另一个有趣的观察是,对于家族史记忆较多的是女性,谈笑之间大家都觉得,可能是因为妈妈爱跟女儿唠叨,女儿有耐心听母亲讲述,家族故事就这样流传下来。
今年是朱谦之先生(1899-1972)的120周年冥诞,他在中国学术界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学者”,生前任职的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等机构,纷纷为他主办学术思想研讨会。辗转听到消息后,上网搜寻相关报道,看到学者们探讨他的学术贡献,感慨万千。
朱谦之出生于福州三坊七巷,是外婆的三哥,我的三舅公。曾听长辈说起他的一些事迹,他的十卷《朱谦之全集》,晚辈各家都有收藏,只是太过深奥,心怀崇敬翻了几页。
前段日子,哥哥发来一篇网络文章,有人追溯朱谦之生平家世,语焉不详。觉得世界真奇妙,原来一段历史握在我们手中!28年前外婆写下的《掬心自述》,大概是最详尽的、有关朱谦之家族的记录。
几年前,福州三坊七巷改造,许多巷弄贴上招牌介绍历史,黄巷入口的招牌上写着:“在巷南侧,为南北走向的秃头弄,清咸丰、同治年间,有朱天章者,精喉科,居此,人呼此弄为‘喉科弄’,其后人朱勉之、陈淑云夫妻世其业。”喉科弄里便是朱谦之的家!某日,妈妈看到这块招牌,大声说写错了:“朱勉之太太姓林,林淑云,不是陈淑云!”那是她的大舅母。
外婆在她的自述中写道:“余朱家世居福建福州,五代祖传中医,专业喉科,先祖父延寿君主持医务,驰名遐迩,远道慕名前来求医者,络绎不绝,医务蒸蒸日上,席无暇暖。门诊出诊,应付不了,幸有先父在旁助理。某日出诊途中,有急诊患者,拦轿求一纸名片,回家化灰冲饮,果然立即痊愈。盖患者肿痛化脓,情况危急,该灰水漱口脓破,顿形轻松而愈,时运来临,挡也不住,几乎神医,从此公认朱家喉科第一,家中客所诊室挂满贺匾。”
外婆的父亲朱彬修(字伯珊),娶有正室郑氏、继室何佩云(外婆生母),妾林氏,育有三儿四女——长女兰忱、次子勉之、三子谦之、四女梅忱、五女桂忱(幼年夭折)、六女菊忱(后改名为掬心)、七子敦之(林氏所出)。朱彬修33岁英年早逝,临终托孤,求族兄焕文在三子中选出一人,继承为子嗣,谦之被选中,乃获升学机会。
外婆写道:“三哥谦之是吾家最杰出的人才,省立第一中学毕业后,进京参加大学考试,同时考取师大北大,名列榜首,骗家人只考取北大(因师大省钱),即就读北大,从此背井离乡,专心苦读研究,终学有所成。”
谁曾想到,病逝于北京的一代学人,在海峡另一边的台北,由他的六妹写下身世,再由她的三子带到新加坡,冥冥之中,我们参与一段历史的书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