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年前,我带着父母中国潮安乡下探亲,那是父亲南来近40年后首次还乡。可以想象,父亲是驮着何其沉重的包袱,走那趟回乡之旅。


出发之前已经通过船运,寄了两大箱物资,也预先汇了钱,临行时准备的随身行李还是塞满了好几大件。行李的重量,勉强还是当时年轻力壮的我可以担当的;叫人难以承受的,是父亲还乡的心情。即使对当时经已历练数十年风雨的父亲而言,一向的沉着显然也熬不过心灵上的忐忑。他一路上的不安与焦躁,让我真正领略到,那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未改鬓毛衰”的纠结。


父亲当然不晓得贺知章的《回乡偶书》,游子还乡,心情起伏翻滚,应该是一样的。再加上,多年离乡未克还的时间里,祖父仙游而去,回想南来那日,父子生离竟亦是死别,父亲恐怕也背负着“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内疚感,越发难受。


到了乡下,父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合叔伯兄弟,准备三牲祭品,买齐香烛冥纸,给祖父上坟去。父亲不晓得,经历了“破四旧”,祭拜祖先这桩民俗,归为封建,早成禁忌;再加上生活条件恶劣,生计都顾不周全,哪还有人上坟啊?


话说那日炎阳,一行人,几台手扶机车,浩浩荡荡上坟去。到了坟山脚,惊见满山参差的野草,隐现着杂乱兀突的无数小土堆,一块墓碑也没有,简直就是《好了歌》里的“荒冢一堆草没了”。同去拜山的叔伯兄弟没一人知道,到底祖父的坟何在。原来的墓碑,动乱中早已被砸掉移走,说不定当了哪个茅坑的垫脚石了。


后来找到在地的一个守墓人询问,他说记得祖坟的位置,立刻领我们上山。没有名册可查找,没有地图引路,没有墓碑标示,迂回了一阵,就来到一处,他指着一个小土堆:就是这个。


守墓人拿了利是,径自下山。留下我们面面相觑:如果拜错坟怎么办?大概谁也不信守墓人有超级大脑。父亲悲从中来,说祖父一世困顿,死后还要葬身荒冢,连个坟墓的位置也不确定,实乃儿孙不孝。


我急中生智,说祖父已成仙,无所不在,他老人家早看到我们来了,拜在哪里都错不了。大伙称是,就地张罗。我手举香烛,对空高声膜拜,请爷爷把左邻右舍全都请过来一起吃喝,分钱去花!然后对大家说,这样就一定不会拜错坟了。众人都说言之有理,也符合共产主义精神。父亲破涕为笑,心中的纠结也就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