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停课,学期忽然终结,许多建筑物变成颓垣败瓦,玻璃窗破了,墙壁毁了,木门烧了,消防警号响起,地面尽是水渍,人去楼空,昔日的青春笑语与喧哗欢声烟消云散,唯剩墙上留下的红字黑字。


字,有中有英,有大有小,横横直直地喷在或绿或白或宽或窄的墙壁上,但无论喷着的是什么,皆可被简化为两个字:悲愤。怒火演化为笔划与曲线,在本来空白的地方张牙舞爪,像从天而降的火龙,腾云驾雾,睁目竖眉,找寻他所期盼的公平正义。


这些“政治涂鸦”还不限于文字。还有图。大多是刀剑或枪支,也有骷髅头,也有哭泣的人,也有戴眼罩的人,更有类似浮尸或卧尸之类的速写。笔法皆港式漫画和插画风,连那些“劲揪体”文字亦似图像,夜晚因事回去办公室,穿越曲曲折折的校园楼房走道,有些段落几近全暗,窗外射入光线,照在墙上,胆子较小的人必被吓得像看4D鬼片。


我从前是怕鬼的,现却无感,想必是年纪大了,跟鬼魅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些可能都是未来的“朋友”,倒尚未谈得上亲切,却亦不会被他们吓倒,若真遇上魑魅魍魉,提早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说不定更好。所以我刻意在走道上放慢步伐,细心欣赏各式“涂鸦”,苦中作乐,努力从其中读出若干趣意。然而,无效了,不可能了,看来读去,尽入我眼的仍然只是先前的两个字:悲愤。无论眼里显现的什么图什么字,悲愤就是悲愤。悲。愤。经常觉得汉字组合像Lego 玩具,层层叠叠,即使是最相冲的感觉亦会被言之成理地拼在一起,何况许多感觉并非相冲而是相近,凑合在左右两旁,能令加号变成乘号,令感觉十倍速地爆升。


“悲”和“愤”正是这样的组合。欠缺愤怒的悲痛就只是绝望,咕噜咕噜地沉到最底,悲哀悲恸,无能为力,有一种任由宰割的被动感。欠缺悲痛的愤怒却又流于干涩,只是燥和躁,像原地空转的引擎,响声轰轰隆隆,只能把人吓得心胆肝裂,却不一定可使人受到伤害。唯有两字靠拢,以悲打底,以愤为力,始有朝前爆发的强大威力,有动态,有能量,真正具有持久的威胁性,如希腊神话里的复仇女神涅墨西斯,抿紧嘴唇,一对冷酷的眼睛向你直视,令你不寒而颤,只想跪在她面前求饶,否则,碎尸万段,将是你的唯一下场。


穿越走道,回到办公室,幸好仍然有灯有电。坐下来,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一股哀伤从心底涌起,不是悲,不是怒,只是哀。香港为何如此?倾城无恋,在由宁静变成死寂的校园里,我是老师,但我,抱歉,真的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