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农村真的不缺建筑面积！”每次田野调查，忍不住喃喃自语。中国改革开放40年，福建经济飞速发展，富裕起来的农家，盖房子是头等大事，不只要盖新房，而且要越大越好，家家户户把能用的地都占满，能盖多高就盖多高，村里挤满千面一律的房盒子，钢筋混凝土森林不只是在都市里，也在乡村蔓延。
没有人会觉得破破烂烂的老房子会是宝，恨不得老宅塌了，可以心安理得地重建。家家户户拔地而起的楼房，无论是装修得金碧辉煌，带着罗马柱式的，还是盖起个钢筋混凝土框架，填上砖墙铝合金门窗，还没粉刷贴瓷砖的，一栋栋房子大得惊人，里面住的人屈指可数！
农村的年轻人涌入城市，家乡的房子不过是他们逢年过节返乡的暂住地。为什么有着大房屋的家乡对他们没有吸引力？答案往往是：“城里的工资高。”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没有希望，没有人愿意守着几亩地过日子。
行走乡间的心情是复杂的。每一次的万里跋涉，探寻新加坡华族先辈的祖厝，若是见到被遗弃颓废的祖厝，总觉得难过，他们热爱的家乡和家族，如今任由这些房产荒废倒塌；若是听闻海外亲人心系祖厝，寄回大笔经费“翻建”，心头便是一颤，那就是推倒重建；若是听到“翻修”，还补上一句：“按原来的样子翻修的！”心头也是一凉，那肯定是焕然一新地失去了历史价值。
侨产保护面对的不仅仅是经费和修复技术的问题，更要面对观念意识问题，以及错综复杂的社会问题。追求经济发展的时代，急功近利的心态，审美品位的缺失，豪言壮语之下，遭殃的是不会说话的文物古迹。
一路开车陪我们上山下乡寻找老厝的司机师傅，说自己不会念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工作，没什么文化，奔走几日后，他感慨地总结：现在老厝就两种结果，要么是没人管，最后塌掉；要么是有人顾，修完就变样了！
在人烟稀少的山区，见到残破的侨房，青山环抱之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惊叹先人择地建宅的智慧，每一砖、每一石、每一木，精雕细琢用心良苦……如今还有这样照顾家族的族长吗？还有愿意以金粉换石粉的业主吗？还有将作品视如生命的工匠吗？
看着巨变中的村镇景观，即便热诚地期望乡村复兴，也不得不问自己：乡村的魅力何在？乡村有什么值得留恋的？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带学生来看什么？带海外华人来体验什么？
几十年致力于福建民居研究的前辈，在朋友圈上载一帧帧在乡间考察拍摄的照片，动情地写下：百年老墙，就算是断壁残垣，请不要轻易铲除，它们承载着乡村的历史，若能精心呵护，子孙后代会感激我们留下珍贵的记忆。
或许，这就是研究的必要。对于区域历史，对于乡村社会，对于传统技艺，我们实在了解得太少。古迹保护只能从教育做起，混沌中才能明白如何是好，什么才是传世之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