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乐器不同语言的《愿荣光归香港》,版本越来越多,“时代曲”美誉当之无愧,教人感到十分欣慰——因为我一直没有办法逼自己喜欢它,歉意挥之不去,既然广受欢迎就好了,有种少我一个不嫌少的释然。勉强无真爱,我们这些60年代成长的弃婴,耳朵早已被严重宠坏,实在很难再接纳安抚精神的新旋律,诚如张爱玲所讲,“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脱节的步伐跟不上新人类朝气勃勃的进行曲。


偶尔听到昔日的励志音符,初心倒仍然未忘,譬如网上弹出钟妮梅藻(Joni Mitchell,也译珍妮米歇尔)半世纪前在妈妈卡丝电视节目任嘉宾,联同“彼得、保罗和玛丽”的玛丽合唱《我将会被释放》,时光立即返回蓬头垢面的嬉皮岁月,迪伦尚未涂上诺贝尔金漆的歌词一字不漏倒背如流。我熟悉的第一个版本,由钟拜雅丝独唱——早期迪伦所有作品,我都先听到这位缪司演绎,习惯了她清脆的银铃嗓子,有点抗拒创作人的不修边幅,直到去了美国念书,有一天下午坐在画室画人体写生,不知哪个同学的录音机循环播着迪伦金曲精选,才终于开窍。


梅藻、妈妈卡丝和玛丽的现场合唱以前没听过,三大仙籁破天荒齐鸣,真是极一时之盛。养在南洋的小文青,自作多情把梅藻幻想成不吃人间烟火的空谷幽兰,专辑从来只唱自己写的日记式作品,根本不能想象她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亮相电视台,还高高兴兴分享别人烹饪的大锅饭。74年在伯克利社区中心初次看她演唱会,第一首歌《今夜这航班》确实冷冷冰冰,谁不知台一暖竟然讲笑话,惊讶得下巴掉到地上。


说出来你一定不信,近年我这么热衷搜索她的非正式录音,从前却是个奉公守法的乖孩子,认为现场盗录有违道德,拒绝购买任何地下bootleg唱片。洁癖之所以彻底改变,要多谢迪伦先生,为了遏止盗录猖獗横行,他干脆自己发行专辑以外的枝枝叶叶,那张《地库录音带》开“以暴制乱”风气之先,衍生了后来长卖长有的bootleg系列,铁粉无不奉为学术研究珍贵资料。梅藻迄今未曾效仿,上月印行早期手稿及绘画集《葡萄园牵牛花》,算是异曲同工的慰粉方式,希望她再接再厉,给大家引颈以待的花红吧。


现时坊间流传的星光碎片,包括演唱会录音和电视演唱,大部分是她的创作,《我将会被释放》特别珍贵,除了因为三个阿姐难得碰头,也因为她专辑很少翻唱别人作品,如无记错,74年“Court and Spark”收录的《扭曲》是第一次。她对迪伦爱恨交缠,屡次在访问公开批评,2003年“Night Ride Home”盒装版竟然加赠《现在都过去了(宝贝蓝)》,简直石破天惊。70年代迪伦的Rolling Thunder Revue流浪马戏班式巡回演唱,梅藻是团队一分子,史高西斯拍的伪纪录片今年六月在Netflix播映,可惜我不是订户,欲看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