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是一头发疯的兽,拼命往大地喷火,我被灼得浑身生疼;然而,对于赞比亚(Zambia)这个采石村庄的村民来说,一家大小天天坐在狠毒的阳光底下从事艰苦已极的劳力活,却是习以为常的家常便饭。
Ngwtnya是个人口2000余人的小村庄,家家户户都以采石、敲石为生。
此刻,站在石矿前,我看到的是令人心酸的工作实况。
没有任何机械的辅助,身为丈夫的,站在石坑里,出尽九牛二虎之力,用锥子和锤子把坚硬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凿出来;妻子和稚龄的儿女呢,就坐在石坑旁边,用铁棒把大石块敲成细细的碎石。他们使用的都是真力气,一下一下地凿,一下一下地敲,长期如此,虎口都凿得、敲得裂开了,然而,他们还得蹙着双眉,忍着一波一波尖锐的痛楚,继续地凿,持续不断地敲。每时每刻响在周遭的,就只有敲击石块所发出的单调声响:“咚咚咚、咚咚咚”。
敲成细细碎碎的石块,堆成一个个小丘,等待买主。
这些碎石块,是用以制作“三合土”,充作建筑用途的。
由于村民缺乏开拓市场的经验而又得不到有关方面的协助,对于自己胼手胝足,竟日苦干不休而得来的成果,就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加以销售——他们坐在一堆一堆的碎石前,守株待兔。一小堆碎石,才售10克瓦查(折合新币1元1角),碰上生意淡季,还得削价求售。
有时,把碎石卖掉比上蜀道还难,当一连多天都无人问津时,他们便得勒紧肚皮过日子了。倘若运气好,敲碎的石块都能顺利卖出去,一个月也只能赚取区区的500克查瓦(折合新币55元)。
他们对于生活的全部追求,就仅仅止于果腹而已。
据我观察,Ngwtnya村的“采石族”,其实是面对着许多足堪忧虑而又急待解决的问题的。
开采石矿,异常艰苦,如果有现代化的机械帮忙,事半功倍;然而,在这儿,采石人家凭借的纯粹是人力,这不但是一种能将人累坏累垮的体力活,而且,效率极低。为了增加劳动力,原本适龄入学的孩子,也被迫加入劳动的行列。我在石矿现场,就看到许多采石人家举家出动一起劳作;更糟的是,由于奶奶爷爷也来采石,两三岁的孩子无人看管,便被带来石矿场;他们百无聊赖地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瞅瞅,凿石和敲石就是父母给予他们的启蒙教育。可以预见的是,这些成长于石堆的孩子,一旦到了能使力气的年龄,便会成为采石家族的一分子了。上学读书对于他们来说,永永远远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采石行业代代相传,目不识丁的下一代永无翻身之日。
最具讽刺的是,碎石是用以制造三合土的,但他们却永远也无法住进以三合土建造的房子里。采石人家住的都是因陋就简的泥屋,夏天暴热,冬天酷寒。村庄傍着的那一条河流“Maramba River”,里面浮浮沉沉的都是鳄鱼,每逢雨季涨水时,鳄鱼便会爬上岸来,村民被吞噬的事件迄今仍在发生(“Maramba”在当地土语的意思便是“鳄鱼”。)
赞比亚的这个村庄,即连空气,也飘荡着苦涩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