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别爱吃炒饭。许是和童年家里的“咸酸橱”有关。


住处是一栋三层的角头店屋三楼的一个100平方尺的小隔间。整层楼一共住了五户人家,共用一个厨房、一间厕所。厨房是一列长条形灶台,各家分得约两尺宽的台面,够放一个火水炉和一个火炭炉。各家的“咸酸橱”在通往厨房的过道上并列。


“咸酸橱”木制,里头就几块架板,两扇木框细格铁丝网门。厨房用的油盐酱醋、干粮杂食,都摆在里头。隔夜的饭菜,不舍得丢弃,在没有冰箱的年代,也都全靠它了。


我娘持家节俭,剩餸鲜有,剩饭有之偶尔。娘隔天会把剩饭先放热镬里圈式摊开,圈中留空,倒水盖镬,焖上一会儿,再打个鸡蛋煎炒拌匀,加入调味、佐料,翻炒至颗粒。佐料在隔夜的餸余里挑捡;没有餸余时,咸鱼、鱼饼、豆芽、洋葱也可以派上用场。奢侈的时候,有午餐肉粒;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几条爆香过的江鱼仔,几滴鱼露,也有画龙点睛之效。小时候不懂得沾染上蛋色和蛋香的饭才是当然的主角,更在乎那些细微的佐料,一心期待着小小的惊喜。


看我娘炒饭,总是说着如何把饭炒得好,至于佐料,因“食”制宜呗。看多、吃多了,趁我娘不在家的时候,斗胆尝试动手炒饭,那个“咸酸橱”成了我寻找佐料的八宝箱,被我翻了无数次。我娘用过的我用了,我娘没用过的我也用了。放哪样好吃?哪样不好吃?好吃的加好吃的会不会变不好吃?不好吃的加不好吃的会不会变好吃?


娘知道我自己炒饭吃之后,“咸酸橱”里几乎总会有剩饭。我娘也会找机会交代清单差我上巴刹。我总是临时起义,买回来的是捏在手里的那一块几毛钱能够买到的“魔鬼组合”。嘴里解说修改清单的缘由,心里则盘算着炒饭佐料的新意。娘只会念一两句:“你强死,晓大主大意了!”没多加责备。那时我才念小学。长大后回想,那“咸酸橱”里的乾坤回旋,不是偶然,而是娘的刻意。


常去午餐的小食店,我老点炒饭,餐牌上的扬州、咸鱼、参峇、海鲜,轮流点也已重复了无数轮。一天,厨师说:今天轮到什么炒饭?我随口说:“任你炒”吧!他精神一振:当真?从此,我一叫炒饭,他就像打开我童年的“咸酸橱”,找到什么放什么,任意发挥。来收盘时见一粒饭不剩,他脸上挂满自豪:系不系好掂咧?我的“任你炒”?我不敢告诉他我只专心吃炒饭,没察觉他都放了什么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