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全日记》的中文版终于也将面世,对于小津安二郎的影迷,在任何意义上,这都会是一本让人百感交集的书。


很自然,小津在华日记在书中被删掉了,但是,“作为侵略者”的小津始终是《全日记》的潜文本,因为空缺,这种感受反而更强烈。而小津和战争的关系,事实上,一直是小津研究的一根硬骨,尤其在中国。我自己在不同的场合做过小津安二郎的两次讲座,两次,我都遭遇了听者的尖锐挑战:小津安二郎在侵华战争中,在中国撒过毒气,我们还能热爱小津吗?


两次,我都被弄得很狼狈,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作为小津的影迷,我很喜欢收集为小津辩护的日本书文,比如吉田喜重就在各种场合为小津辩护,写了一本《小津安二郎的反电影》来强调小津反战。但是,仔细研看小津的电影和日记,一定要把小津说成一个反战人士,无论如何还是牵强了,虽然,小津绝对不是一个好战分子。


1939,日本电影界被政府要求支援战争。小津和池田忠雄一起写了《茶泡饭之味》。这部电影事隔13年才被拍出来,而且也经历了重大修改,但是我们可以从小津的原稿中看到,对于战争,小津曾经让他的主人公说出这样的台词:“是去战争也好,还是留在东京也好,在拼命这点上是一样的。”而且,在后来的成片中,我们也确实看到,佐分利信和笠智众在战后相遇,酒后唱歌,流露了他们对新加坡的无尽乡愁,那是他们的侵略者岁月。再比如,经常被用来证明小津反战的电影《秋刀鱼之味》,仔细去看,笠智众和他部下的战争岁月毫无疑义构成了他们生命中的高光时刻。


因此,盯着《长屋绅士录》《风中的母鸡》这样比较显眼的战争创伤片来定义小津,肯定是片面的。不过,接着的问题仍然是,我们还能热爱小津吗?


《小津全日记》把这个问题赤裸裸掀开了。


不像绝大多数的名人日记,小津日记并不预备公示人间,且和他的电影有高强的统一感,大量的天气记录,929次“雨”,717次“晴”,312场“风”,219场“雪”,而且看得出来,他主要在晚上写日记,重点是“吃”,出现一千次以上,喝酒比睡觉更经常,洗澡和看片是他最喜欢做的,野田高梧和笠智众是他提到最多的两个人,原节子虽然不经常出现,但句读之间看得出重要性。但也就这些,小津日记和电影一样,重点是空白。


而和这种纯名词平时日记构成鲜明对照的,是小津的战时日记。战争中的大事小非,他都认真记录,甚至不惜为这些记录加入风景描述。如此,战争中的小津,成了他自己的异化,他自己的奇观状态。


在这个意义上,我想说,我们依然能热爱小津,那个日常的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