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一座诡异的森林，满布参天大树，以及山洞，以及地穴，过去曾经感受的眼耳鼻舌身像一颗颗的小石头，或一只只小兔子，隐藏在某处某地，某棵树上，某个洞里或泥下，偶尔被强烈的阳光甚至只是微弱的月光照射到，惊动了，便突然跳出，图像清清楚楚地曝露眼前，再也赶也赶不走。
这两天被牵动的记忆是《天蚕变》，却非文字或图像，只是歌声，雄厚洪亮的唱腔，形象正经八百的关正杰，“独自在山坡，高处未算高，命运在冷笑，暗示前无路，浮云在山边，发出警告，我高视阔步……”，填词人是卢国沾，作曲者是黎小田。报上说，黎先生病逝，享寿73，一则新闻标题便似一道射入记忆森林的寒光，白兔跃出，在耳轮回道奔跑。
《天蚕变》是1979年的电视剧，改编自黄易小说，黎小田写曲，卢国沾填词，鼓动了一个世代的雄心壮志。那是电视剧的黄金盛世，武侠剧当道，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是江湖规矩，亦是香港塞拉利昂下精神的公道追求。所以不仅男人看得过瘾，女人亦有认同，世间的恩怨情仇必须以“公道”二字打底始有埋单算清的一天，否则，报了或报少了，皆没完没了，香港人不会善罢甘休。
香港乐坛在黄金盛世里有两对无敌拍档，一是黄沾和顾嘉煇，一是卢国沾和黎小田，两组人几乎垄断电视剧的词曲创作，一首连一首，或柔情，或豪侠，似是从民国时代遗留下来的遥远香火，传承着民间旧朝的善恶价值观。那年头的娱乐圈是个封闭市场，只要跟两家电视台的乜姐物姐或乜哥物哥相处得好，无论是参与幕前或创作幕后，皆被保障了无数的机会。这当然并非说参与者“无料到”，只不过，当市场不够开放活泼，许多萌芽中的创新种子无法茁壮，娱乐圈一方面有所得，另一方面却不知道到底损失了什么样的好人才和好作品；根本未曾出现，看不见听不到，根本不曾有过，想来，亦是一种虚无的遗憾。
“黎卢二人组”的创作主题涵盖甚广，电视剧的情节讲什么，他们便写什么配合的旋律和歌词，有些在剧集结束后已遭忘记，有些却成为老一辈人的饮歌，像《人在旅途洒泪时》，像《大地恩情》，主要跟离乡背井有关。也许香港人多年来经常被迫奔波，或南逃，或西迁，不管身份是难民抑或移民，皆常觉得有家归不得，尤其当人在外地，一听音乐响起，执起麦克风唱出第一句歌词，泪水立即流下。
所以两人的作品记录了一个流离的香港年代。新一代港人对其旧作虽感陌生，但，流离未停，于今尤烈，唯有在新人新曲里另托情怀，可悲的宿命，永恒的诅咒，只好，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