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喜欢深圳海底捞,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反正土豪自有土豪的去处,老前辈还将果子狸奉为三星米其林哩,千万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某香港警察以那么恶劣的爱好作为炫耀本钱,就像沾沾自喜视八两金式打扮为高档时装,实在使人替当事人难堪,基于一种济世为怀的菩萨心肠,本来不应该讪笑,但他竟然拿面包来垫脚,以为可以给自己增加高度,逼不得已唯有插嘴。洋人口中的“面包和牛油”,指基本每日用粮,引伸为靠得住的务实派,“玩就花花都无妨,结婚一定选面包和牛油”俨然择偶金科玉律,从来不是贫穷象征。在欧洲生活的我们,除非健康出现问题,抱歉的身体和淀粉时辰八字不合,否则谁不是忠诚的面包精,就算起床起得晚,错过了街角小店面包出炉时扑鼻的芬芳,日上三竿的冷冰冰产品仍然可喜,配清水、咖啡、茶或酒皆宜。法国人深谙生活艺术,连隔夜面包也舍不得扔掉,发明了家喻户晓的pain perdu,英语人称为French toast,辗转传到香港茶餐厅,定名“西多士”,简直是国宝。


我自幼喜欢吃面包,幸福的南洋童年,处处有面包留下的美丽回忆,涂咖椰,夹猪肉干夹猪肉丝,还有美国老字号Kraft罐头乳酪,最离谱是沾白糖——那是生病初愈的佳肴,一口面包一口白粥,高高兴兴和病魔说再见。1960年代放暑假飞到香港探爷爷,初尝嘉顿面包滋味,第一次发现面包有名字,觉得矜贵极了。


对食物的尊重,一定需要从小培养,凡有填肚功劳的,无分贵贱一律不能浪费,而且基于礼貌,不可随便往别人碗里探头探脑,遑论说三道四。青菜萝卜各有所好,你吃你的鱼翅,千万勿犯贱诋毁别人的粉丝。上世纪中环保概念尚未普遍成形,粒粒皆辛苦的道理却人人明白,我们当儿童的时候,“没衣食”是一宗弥天大罪,片甲不留是美德,不是暴发户荒谬想象中的寒酸。天主教徒开餐前低头念念有词感恩,白云苍狗瞬息万变,上天没有欠你这一刻的清茶淡饭,更不担保今天有的明天还有,因为懂得,所以谦卑。


最近重看米路士科曼早期名作《消防员舞会》。1960年代初的捷克,百姓生活捉襟见肘,救火队为荣休队长办欢送派对,附设抽奖游戏,奖品摆在会场一角,结果人多手杂,音乐响起没多久就一件件不翼而飞,而最先被偷的,当然是引人垂涎的食物。民以食为天,舞照跳马照跑又如何,饿起来什么都甭说。这方面张爱玲的《怨女》有生动的描写:豆腐西施的外公外婆下午突然到访,玲珑剔透的她善观气息,“他们一定又是等米下锅,要不然这么热的天,不会老远从乡下走了来”,于是“也不问他们吃过饭没有,马上拿抹布擦桌子,摆出两副筷子”。“她替他们装饭,用饭勺子拍打着,堆成一个小丘,圆溜溜地突出碗外,一碗足抵两碗。她外婆还说:“揿得重点,姑娘,揿得重点。”那碗饭的卖相令人想起《梁祝》的山坟,难得迷信的外婆毫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