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对《爱尔兰人》有弹有赞,但地球上恐怕只有一个观众会看得牙痒痒:法兰西斯柯普拉。他的教父们皆已老去,有些如马龙白兰度更已告别人间,万料不到幸存者竟然几乎全部在马丁史柯西斯的镜头下重出江湖,并且拜数码图像技术和现代医美科技之赐,壮阳回春,伴随美国历史演绎了另一段地下春秋。


看着看着,说不定刚满80岁的柯普拉先生会因羡慕而妒忌,因妒忌而,忍不住,老泪纵横。


对在《教父》电影系列里成长的吾辈如我来说,看《爱尔兰人》的最强烈感受在于“温暖”二字。是的,马龙白兰度不在了,但其他人该来的来了,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叔叔伯伯在眼前走动,亦似坐在他们身边,陪伴他们翻看相片簿,一张张或黑白或泛黄的老照片摊在桌上,照片里,有血腥有伤痕,如年轮般铭刻着男人的每度寒暑。那些多年来在黑帮电影里出生入死的硬汉们,不管是意大利人抑或爱尔兰人,一个个,再度在《爱》的镜头前出生入死,也许应验了那句老话,“老兵永远不死,只会凋零”。


然而这句话也可略为调整,老兵不会凋零,只会轮回,前世今生,卷土重来,用另一种身份互相纠缠,上辈子是父子,这辈子是仇人;前世是你杀我,今世是你偿命。江湖路常被描述为“不归路”,或许,从东方式的轮回角度看,“不归”的意思是业力随身,一世为黑,十世为暗,悲之哀之却又甘之乐之,命运浮沉,唯是自己心懵然不知。


史柯西斯老兄毫不避讳把《爱》跟《教》挂钩。电影前段,罗拔迪尼路和乔佩西在餐厅里聊身世、吃面包,背景音乐正是《教父》主题曲,轻轻几句,几乎令人怀疑马龙白兰度正躲在另一张沙发上偷听,并且随时现身骂他们:“怎么有好玩的事情不算我一份?是不是嫌弃我老?”


若说老,79岁的阿尔柏仙奴亦是男的,但跟罗拔迪尼路相同,忽然年轻了至少30年,脸颊只是微微地松,眼袋只是稍稍地垂,在戏里狂躁发飙的神情,跟他29年前演《教父》第三集没有太大差别,甚至双目更为炯炯有神。唯一无法利用数码科技或现代医美改变的恐怕只是体型,腰背弯曲倾驼,肚腩肿胀,终究泄露了老年的秘密,像香港的超人和英国的女王,地位再显崇亦敌不过岁月的重压,顶天立地的唯剩气魄,但在形体上,臭皮囊仍是臭皮囊,你我他都一样。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会回来的,不是吗?死亡并非永恒的告别,不,不是的,死亡只是身份形式转换的休息站,重临人间,江湖再见,手下不留情,《爱尔兰人》并非《教父》续集而是轮回,硬汉们不死,跟轮回的观众一起,永远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