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今年的游客入境数量锐减五成,但平常晚上以及周末日夜的尖沙咀,依然人头涌涌,开始有了圣诞的过节气氛。圣诞灯饰无疑是暗淡了,然而日子再乱再苦,过过节,喘口气,终究不算是不道德的事情。——凄酸的节庆亦是节庆,汉字常把“节”和“庆”合而为用,并非没有道理。若遇上了“节”而不用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去“庆”,或许才是不道德。
都说香港变得不一样了。至少尖沙咀已经不太一样。
走于路上,仍然听见普通话,但入耳最多的仍是香港粤语,并且触目多是典型的港男港女的穿着打扮,可能因为游客减少了,更多的本地人始有兴趣前来这区,吃的喝的买的,都不必再争破头。忽然想起七年前的广东道上,某名店不让香港人拍照而惹来群情汹涌,港人争相“反歧视”,逾千人聚集店门前打卡,高喊“香港是香港人的香港”。之后,所谓本土运动在各区演变成“驱逐水货客”的激烈行动,由旺角而元朗,由元朗而上水,皆为其后更猛烈的各场街头激斗铺垫了砖石。所以千万别小看“道路使用权”所能引爆的城市冲突,当有人嫌两条腿走得不够畅顺,往往演变为两个拳头的搏斗。
人少了,走动确实比较有从容的空间,至少不必再因拥挤而被迫走在马路上。亦可慢慢探索先前忽略的小店和食肆。这夜在宝勒巷里觅食,在网上预订了一家料理店的桌子,到达后始知道摆了乌龙,按错键,选错日,没位子了,又不愿意等,肠胃已经饿得鸣叫,唯有匆匆忙忙在同幢的商业大厦地面医肚,发现电梯旁有个小铺,卖的是韩日式串烧,既来之,便吃之,进店坐下,没料到吃得心满意足,是难得的惊喜。
店面很窄,只有五张桌子,店内一角是开放式厨房,一个中年男子在全神贯注地应付烤炉上的串烧,两名中年服务员猜想是家人吧,殷勤地介绍各式“必食”菜式,那种紧张的眼神也只有家人才有。所以是“家庭作业”了。敢于经济不景气里在闹市经营,不能不说是勇敢,若无若干斤两和自信,不易有这么大的勇气。
果然,食物水平没让我失望。实实在在的烧蚝、羊架、鱿鱼、五花肉……全部惹味和够分量,还有手工啤酒和多款清酒,而且胜在人少,也自重,都是压低声量说话,颇有到了京都的亲和感。可惜的是香港毕竟不是京都。小店经营不善,自然倒闭,但生意好了、火了、红了,不到一年想必立即加租五成,所谓地产霸权,永远是有杀错,无放过。
地产霸权最后杀死的便不止于小店而更是港人的生活享受了。游客不来,霸权仍在,香港生活的被阉割是个宿命,而在宿命里抓紧此生彼灭的小店趣味,乃成无奈的生活策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