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看似风平浪静,但再怎样平凡的人生也还是有耐人寻味的地方,譬如他的父亲母亲私奔成家;譬如父亲再怎么不济,他仍然很感恩父亲送给了他两样最好的礼物——喜欢阅读和绘画的DNA——让他在贫穷中仍然享有看书和画画的奢侈。
战后曾对日本也对人生绝望,一度想要轻生,想说结束生命之前先看一次马蒂斯的画展,结果大受冲击,想要描绘自己的人生的欲望熊熊燃烧起来。他对绘画的爱,可以从他为书店公休日而画的手绘海报看得出来,虽然始终停留在自得其乐的阶段,却也始终保留着最重要的初心。他并没有忘记年少时代前辈曾经这样开示过他:“玩是好事,你要尽量玩,但要一直问自己:‘人生是什么?’”
二战过后,退役回来,为了帮补家用,他把自己珍藏多年的百多本岩波文库运到街边摆卖,从此以后踏上卖二手书这条全年无休的不归路。为了吸引更多人看书,始终以高买低卖的方式经营青空书房,也因为这样,让老婆吃了不少苦头。
幸而老婆始终不离不弃,虽然结婚后的第三天,她就看穿了他是个没有出息的家伙,然而他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字里行间透露了他心中的甜蜜。他对有些男人不把自己的老婆当一回事很不以为然,曾经这样教训人家:“别这么傲慢,这个人和你没有任何渊源,却愿意和你结婚,还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关心你。不把这样的人生伴侣当一回事,除了傲慢,还能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呢?”我喜欢这老头儿,他的名字叫做阪本健一,我记住了。
他欣赏老婆的直肠直肚,胆量和力气也比别人大,自嘲娶了天底下最可怕的猛妻,唯一缺点就是爱吃醋,但他会得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可见她有多爱我。”所以才会日日写情书给老婆,直到老妻病倒入院,这才改写明信片,一张张都填满了他对老婆的爱意和歉意。老婆始终没有回信给他,除了一次在病院中写过一封,也是唯一一封,信中那句“请等我下次回家”是个始终没有机会履行的承诺。
他说,所谓“牵绊”,其实就是两人间紧密的连结。他说,人生最重要的事情,说穿了就只有这个,也就是拥抱。他说,所有一切都可以归结到这件事情。我会永远记得。除了情书,他也会写情诗,“牵着脚步蹒跚的妻子,行走在她再也不会踏入的秋日山径”,这是近来读到过的,最让我动容的俳句。(三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