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Ann Wee这个名字,不少人会马上想到那位绾着白发高髻、说话中气十足的英裔老太太。在我的印象中,Ann个子不高,气场却很大,常见她出席本地举办的公众讲座,坐在听众席里认真聆听,问答时间大声发问,措辞风趣,又能一语中的,一听就知道是位“很有想法”的老太太。


今年12月中旬,93岁高龄的Ann Wee女士去世。在这半个多月来,我把她的个人回忆录“A Tiger Remembers”(暂译《虎女忆当年》)又细细读了一遍。这是一本我格外喜欢的个人回忆录,初读后曾在本栏介绍过。书中,Ann以社工、学者、外来人等数种身份交替出现,从容自在地跟我们说着她在“新家”的故事。


这回重读,一边读一边在问自己:Ann Wee为我们究竟留下了什么?


人们说到Ann Wee,自然多是感念她对本地社会工作的贡献。老人家一生从事社会服务的工作,曾致力推动“社工”成为大学的正式学科,也是国大任期最久的社工系主任,因此人们称她为“社工之母”。


然而,于我而言,如果说英裔女摄影人玛乔丽用手中的相机,留住了五六十年代新加坡传统建筑的壮丽容貌,那么同是英裔的Ann Wee则是以其细腻的社会观察、文化比较,把人们直接带回50年代新加坡的社会底层。这种对社会底层生活的“微观”记录和呈现,是主流叙述中最为欠缺的,也是Ann最触动我的地方。


印象最深的,是她书里提到的一段有关本地贫民区(slums)的生活境况。那是1950年代中期,当时Ann在政府福利部门工作,负责训练本地的福利工作人员,常会带学员到贫民区巡视。


贫民区的恶劣居住环境,对Ann来说并不陌生。早在40年代初期,正读中学的Ann曾到伦敦的一处贫民聚居区做义工。她记得那里的卫生条件很糟,到处都有跳蚤臭虫。对Ann来说,这便是社会学者所说的“向下沉沦的贫民区”(slums of despair)——自1870年就实施义务教育的英国,到了1940年代住在贫民区的低收入家庭依然无法靠自己站起来,无法在社会上找到奋力向上的支撑点。


当她第一次走进本地的贫民区,来到多户低收入人家挤住的店屋楼上,眼前看到的境况令她大吃一惊:“踏入每个家庭的小小隔间,我看见地板上总是一尘不染,墙边也总有一叠洗净熨好的白色校服,当时上华文学校的孩子都要穿这种校服。”


在Ann看来,新加坡的贫民区与战前伦敦贫民区恰恰相反,虽然空间狭窄逼仄,缺乏卫生设施,却是一个“有望提升的贫民区”(slums of hope),因为在艰苦生活的背后,她看到了一股希望改变命运的自发动力。


岁暮,是回望的时刻,也是感念的时刻。今天Ann虽已离开,她的书还在,她仍在书里跟我们讲述新加坡,聊着这个城市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循着往年的习惯,年末最后一篇写给故人,无论曾与之相识已久,还是仅在书中偶遇,他们都曾在不同时段,以不同方式引领我看到更大的世界,让我领略到生命的各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