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老朋友不愧华语流行歌曲专家,知识丰富资料齐全,加上角度和题材往往刁钻离奇,写出来的文章既富娱乐性又益智。最新壮举统计以“卖”为题歌曲,叫卖声此起彼落,简直有曲线助长经济功效,近日香港低迷的市场不妨以自己方式抗暴制乱,参考前辈的土制宣传法,高声唱好无辜小市民。这些无线电早已绝迹的歌声,推广行业五花八门,吉老手持福尔摩斯放大镜,比较普遍的《卖汤圆》固然榜上有名,偏冷的《卖报歌》和《卖橄榄》也如数家珍,《卖糖歌》竟列出两首,原来叫卖者除了歌迷熟悉的李香兰,还有养在深闺的林黛,甜牙齿不论选择光顾甲或者光顾乙,担保欢天喜地满载而归。至于《卖梨膏糖》,不但歌从没听过,连卖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流口水的想象,在炖雪梨和龟苓膏之间摇摆。


吉老贬为最差的《卖馄饨》我反而琅琅上口,李湄的热腾腾和香喷喷于异乡阵阵寒风中响起,教人庆幸唐人街某角落有煲仔饭供应。同期有一首改编意大利流行曲的《叉烧包》,由李湄假想敌之一张仲文献唱,因为没有挂上“卖”字,惨遭调查员遗弃,其实莲蓉包鱼翅包生煎馒头大肉包倾巢而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广东包上海包不分彼此,通过肠胃统一分裂的社区,真是慈航普渡。殷殷切切卖风情卖大包,不禁令人怀念昔日那批在镜头下展露雄风的香港警察,年轻一辈应该趁青春小鸟尚未飞走,学师叔师伯一样慷慨解囊。


谢谢编辑小姐,发稿前不辞劳苦替我fact check,井底之蛙闻所未闻的《卖梨膏糖》,吉老笔误写成《卖糖梨膏》我没有察觉,幸好改正了。上网一查,原来是远近驰名的上海特产哩,清朝咸丰五年面市,半药半糖,有三大流派,四九年被统一收编,受老百姓欢迎迄今不衰。唉呀讲起来一把眼泪,南蛮自幼在荒野吃草皮,长大后流落番邦,中式糖果只享用过大白兔,彻头彻尾大乡里,下次拜访潘迪华姐姐,一定虚心向她讨教。


因地域隔阂产生盲点,如今演变成香港粤语人和普通话人的分歧,充满戾气甚至暴力,上世纪中却贵为卖座电影题材,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喜剧,提炼过的现实搬上银幕,一而再再而三娱乐大家。60年《南北和》62年《南北一家亲》64年《南北喜相逢》,青春系男配女配略有不同,铁脚梁醒波刘恩甲则斗戏到底,第三部还有近年流行的跨性别,笑料之无孔不入可见一斑。我爸爸是忠实梁粉,自然率领全家热烈捧场,所以我在读到张爱玲任何文字之前,一早已经迷迷糊糊从其他渠道见识过她的厉害 —《一家亲》《喜相逢》由她编剧。现在回顾,三部曲最有趣的并非本地人和外省人迥异生活习惯引起的种种磨擦,而是误会如何化解:抢生意的南北裁缝,打对头的南北厨师,最终化敌为友大团圆结局,除了因为下一代“异族通婚”结为亲家,更因为找到共同经济利益,看钱份上和气生财,实在值得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