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是著名艺术家,新加坡行为艺术先驱,他的《黄人》系列,享誉国内外。代表作是他整个人裸缩在椭圆形的水盆子里,像一颗腰果,像一个永在母体内度过人生周期的老胎儿。威北华(鲁白野)乃已故新马华著名作家、报人,精通华马英三语文,著作近乎被遗忘,近年来被书海钩沉,其学力才情始得蒙珠重光。
近期出版的三本文集为:《威北华文艺创作集》( 张景云编,吉隆坡有人出版社,2016),《狮城散记》《马来散记》( 鲁白野著/新编注本,周星衢基金,2019)。
李文2019年去世,享年62;威北华1961年心脏病遽发,得年38。威北华原名李学敏,李文为其幼子。李文4岁丧父,年至初老,方希望对父亲多点了解,可惜病魔纠缠夙愿未了。
李文的遗憾,是无法阅读中文,他身处的艺术世界,不曾与华文文学交集。2014年,我受吉隆坡报人张景云前辈所托,寻找威北华家人。他有意愿编一本威北华选集。电话里,我惊讶李文对父亲的文学作为一无所知,只好先行拜访,做好铺路。
我多次与李文在小坡的阿里哇街见面,一幢老房子,李文自设“独立文档及资料中心”。艺术家谈吐风趣,挖出一些珍贵照片,威北华在练习簿上整理史地掌故的手迹。
其中一张照片,年轻的威北华据案写作,妻子在旁俯身观看。李文很调皮,他说:“我妈很美哦。”抖出他爸在法庭为一宗离婚案当通译的轶事。“案中女子,后来被老爸追到手,生下了我们四人。”李文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到波东巴西探望威北华遗孀。老太太时已91高龄。当年丈夫猝死,她在学校食堂工作,扛起一家生计,含辛茹苦,儿女皆有成。老人家气色颇佳,谈起丈夫一口疼惜,用潮州话重复说:“喝酒配书”“喝酒配字”。“上班写,回家也写,不照顾身体,就这样了。”
威北华在家不是编《马来语月刊》,就是埋头《实用马华英大辞典》。尤其后者,独撑编纂多语辞典,其用功和魄力,足像苦行僧。
威北华笔名无数,一介文人,不写不编,报馆薪水微薄,怎够养家?
《威北华文艺创作集》面世,在草根书局发布。李文不良于行,为了让他熟悉场地,我邀他事前前往,之后共进娘惹餐。他道出了希望父亲文章能选译成英文。我应要求,念几段威北华文章,艺术家敏感,他说:“我老爸真的那么厉害。”
李文患上帕金森症,始终艺游人生。身上别着三枚奖章入殓:一枚文化奖奖章,一枚仄古拉头章,一枚他替“世界级社会”设计的胸章。
老太太对于丈夫只会“不断写字”,小儿子只会“画图画”,三几次用潮州话说“无用嘞,无用嘞”。俱往矣!“无用嘞”——威北华李文父子,却实在地为新加坡文化遗留异彩。
老太太今已仙游,这位一家两代艺术家背后的大保姆,张景云如是形容:“这个女子就是平凡,平凡而又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