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不熟的朋友听闻我第一时间捧《星际大战:天行者崛起》场,表示十分惊讶,也不知道令他花容失色的究竟是未泯的童心,还是仍然勉强可以算壮健的大腿小腿。对不起,我们那辈影迷,谁不是乔治鲁卡斯原创长寿系列的拥趸?清楚记得1977年第一集,在我生日那天全美首映,室友是个科幻怪,觉得有义务导我升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就是这样学坏的——《倾城之恋》古道热肠的徐太太替白家七小姐做媒,相亲的一天举家出动,回来后没份列席的八卦妹问长问短,听三奶奶说目标猎物舞跳得不错,连忙查询舞伴是何方神圣,四奶奶抢先答道:"还有谁,还不是你那六姑!我们诗礼人家,不准学跳舞的,就只她结婚之后跟她那不成材的姑爷学会了这一手!”哈哈哈,面上贴金反串当张爱玲笔下女主角,厉害吧?
三部曲完成后以为大功告成,不料分花拂柳发酵前传,第五集《复制人侵略》首映恰巧在柏林,新结识的德国朋友约看午夜场,口轻轻答应:“好呀,人一世物一世,配音版都无所谓。”进到动物园区的戏院坐下,竟然真的德语对白,可怜我除了“早安”只听得懂“晚安”,总算亲身领教在这支民族面前不能讲笑话。继续和张爱玲攀亲戚,这回换上《红玫瑰与白玫瑰》:在爱丁堡念大学的穷学生暑假去欧陆观光,巴黎一站遇上流莺,“回想起来应该是很浪漫的事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浪漫的一部分他倒记不清了,单拣那恼人的部分来记得。”
再也没有想到,漫漫42年就这样过去,三藩市开打的《星球大战》,终于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巴黎结束。《半生缘》第一页张爱玲喟叹“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说得对极了,跟着那批科幻人物长大跟着他们老去的观众,未必个个都像翠芝一般修成食之无味的正果,最后“在一片笑声中,感到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郑重翻到完结篇,目睹传奇划上句号,却肯定有放下心头大石的释然,以后就算有外传,也与白头宫女无关,门前雪扫得干干净净,剩余的瓦上霜管不了那么多。
一如所料,《天行者崛起》最后60分钟处处藏着催泪弹,一触即发百发百中 ——令人黯然的是,今时今日这个比喻非常残酷,连平安夜都不平安的香港,遭二恶英重重笼罩,催泪弹实牙实齿成了日常生活一部分;而戏中在遥远银河系奋斗的抗暴英雄,竟为素昧生平的地球同路人提供安慰,“愿力量与你同在”递送到另一战地,间接替爬山手足打气。想当初,韩索罗、莉雅公主和天行者齐上齐落,有种远足旅行的欢乐,福伯不是福伯是福哥,清脆的嘉莉费雪虽然惨遭发型师戏弄,梳了两只左看右看都像隔夜丹麦烧饼的扁髻穿梭太空,喜悦到底按捺不住,连马克汉姆那么一个毫无特色的美国大男孩,也胜在浑然天成。与其追悔似水流年,不若怀缅如花美眷吧,一年伊始,顺祝读者出入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