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真正退休之前的职业是德士司机。12年的华校教育,让他根植在华文华语的土壤里成长。成年之后接受的是西方的大学教育,镀了洋墨水回国,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生活环境,脱不开英文英语。然而,华文华语,毕竟不是皮肉上可以用衣物掩饰、用激光割除的刺青,而是雕在骨子里的篆刻,只要血液不断地流动,印记历久依然鲜明。
天天读华文报章,多年来是吾友变更不了的生活规律。读报的过程,仿佛是把自小就开始收藏的那许许多多印章,逐一捡出来,凑近嘴前恭恭敬敬地哈气,然后打印在纸上,再端详半天的一种庄严仪式。
随着华文水平的低落,报章上的文字每况愈下。吾友读报的庄严过程,开始被错别字、乱套成语、词不达意、牛头对不上马嘴的文字给干扰了。与其雾里看花,莫名其妙,他把报章上讹误之处挑出来,回馈给报章予以指正。可能次数频繁,可能被当是“好管闲事”的人,大多时候没人搭理,连个搭腔的都没有。最后他选择把那些讹误当是严肃的笑话,发予众友当茶余饭后的“咸酸甜”。我经常嘴里含着他发来的“咸酸甜”,心里想着他那指正“不可能的讹误”的“不可能的任务”,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上个月中,德明政府中学的蔡兴仁老师辞世。根据报章报道,老师生前,每天早上6点到9点,一定会看华文报纸,而且会用红笔把新闻重点划出,纠正错字病句,也会在笔记本上做记录,与家人朋友分享。所以,家属将两支红笔放入棺木,伴老师入殓。我到老师的灵前吊丧,听老师的孙子说:外公看完报纸,报纸上都是红圈、红线,写满红字。红笔用得很快,外婆要经常给他买红笔。
其实,在做“不可能任务”的大有其人。老师做,不尽如他儿子戏说的,是职业病使然;德士司机也做,那就无关职业病了。病的肯定不是做“不可能的任务”之人,而在“不可能的讹误”的出处。
中学读文学史得知南朝有部文学理论经典,刘勰著的《文心雕龙》。我对吾友说,与其抱怨“不可能的讹误”的出处无人搭理,现在他正式退休赋闲,可以弄个网页,取名“文心挑虫”,继续干他那“不可能的任务”。
刘勰为《文心雕龙》释名写道:“夫文心者言为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环渊)《琴心》,王孙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
夫木之不可雕也,护木挑虫,亦文心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