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的夏初,我开着车子,载着老爸和他的帮佣兰诗前往墨尔本郊外的一家果园采摘草莓。我按照导航仪的指示在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慢速行驶。来到拐弯处,一株参天大树突然映入眼帘。其优雅的树姿,偌大的树冠,漫天的蓝花,令人眼目为之一亮。就近一看,只见千万朵形似小喇叭的蓝花簇


拥而生,缀满枝头,迎风摇曳,映衬着湛蓝纯净的天空。从倒后镜远看,只见一簇簇的花朵汇集成一片朦胧的花海,如梦如幻,似云似雾。那一幕氤氲旖旎的景象,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一路上,我对那株花树始终念念不忘。于是决定在返程的路上为它驻留片刻。我把车停放在路边。


兰诗随着我步出车外。老爸则选择留在车内,隔着车窗观望我们。


那时,天起了凉风。风势强大时,蓝花争先恐后地飞舞;风势微弱时,蓝花轻盈曼妙地飘落。须臾,那蓝花铺天盖地缀满了地面、发丝、肩头……我伫立在树下,享受一场即时的花雨。身旁的兰诗雀跃万分,时而伸出双手承接飞落的蓝花,时而弯腰拾掇地上的落花。我将目光转向老爸。他专注地看着兰诗的动作,就像孩童观望游伴嬉耍时的模样,满脸漫溢着笑意。当时,老爸的失智症初现端倪,但他


的神志大体上还是清醒的。我凝视着他,一抹淡淡的忧郁掠过心头。因为不久之后,我将远赴上海,再次和他道别。


每逢夏天,途经上海的延安中路高架桥,就可以看见桥下一团团的紫色花海,宛若紫云。近看时,一朵朵筒状的小喇叭似曾相识。我上网搜索一下,这才知道那花的芳名叫蓝花楹。后来又察觉到当初在墨尔本邂逅的蓝花就是蓝花楹,但我总觉得此花非彼花。因为上海的蓝花楹呈淡紫色,有别于墨尔本的蓝中带紫。还有,上海赏花的氛围往往是喧嚣纷扰,有别于墨尔本的宁静致远。但,我想最大的分别是:老爸不在赏花的场景内。上个月中旬,我回到墨尔本,又见到记忆中的蓝花楹。在炎热的夏日下,它依然美丽如往昔,但我心目中最美的蓝花楹始终定格在当年夏天的初见。


最近,我回新加坡探望老爸。我让他看看手机里贮存的照片,希望他想起当年的蓝花楹,但他的眼光始终在别处。网上说蓝花楹的花语是“在绝望中等待爱情”,对一个失智的老人来说,他会有什么期待呢?兰诗说他不再提起我,也不再问起我的归期。然而,有一回他突然对老街坊说:“我的女儿要带我和女佣一起去上海。” 接着,兰诗又说了许多关于他记忆恶化的迹象。我听着,听着,那一抹淡淡的忧郁又掠过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