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友张锦忠副教授,在旅台马国导演廖克发的《菠萝蜜》轧了一角,从朋友面簿上得知,他演技自然,镜头与对白不少,一个教授云云。这个教授是与马共有关的。锦忠老家在马来西亚关丹,战后出生,于紧急法令抗共年代,多少有记忆。
取材日侵和抗共时代的小说,马国作家如居台的黄锦树和旅英的陈团英,皆属战后一辈,以距离之眼,文学之键盘,清扫历史落叶,让人瞥见历史从泥地抽新芽之一角。陈团英英文小说《夕雾花园》在改编成电影之前,台湾出版中译本,便请锦忠撰写书前导读。
锦忠1980年代初赴台留学,外文系博士,高雄国立中山大学是他的家外之家。我曾到西子湾看他,时夕阳正炽,校园里有余光中散步的诗影,也有锦忠在教学之余,积极推动学术与创作的浓荫。对于新马文学,无论中、英、巫作品的研究推介,他是个举头望云,埋头耕耘的种树人。
锦忠留台之前,以张瑞星为笔名,在吉隆坡执编文学刊物《蕉风》和《学报》,尤其蕉风,承袭前人打开的开阔视野,疆域不囿,他之不离不弃新马文学,这里结了珠胎。我就读南洋大学时,锦忠投诗南大诗社诗刊《红树林》;我们办的诗乐诗展活动,他则多次在蕉风拨大版位作专辑,推出新加坡年轻作家专号。彼此同声同气,文学取暖,我参与林山楼主编的杂志《楼》推荐蕉风,锦忠则在蕉风推荐楼。
其实那时我们没见过面,心里算是老朋友了。在1979年他计划到台湾考大学前,特地来一趟云南园。在小山岗上学生楼前,眺望裕廊的阶梯上,坐着初见的我们,还有周维介、杜南发、张泛和林山楼等人留影。早报副刊专访他谈文学,他惊讶这张出土旧照,经是20年后,吾等皆人到中年矣。
我出版诗集《赤道走索》,锦忠来函互勉:“尤喜卷中的赤道气息。在这个非个人的时代,诗是很个人的志业,值得我辈珍惜。”
锦忠每逢回新山省亲过境狮城,必来欢叙。2016,他和李有成教授到访,大家聚餐,梁明广老先生也在座,他是老报人,1960-70年代新加坡现代文学运动的发动者。陈瑞献提议,由方桂香主编,我负责搜集佚文以出版《梁明广文集》。锦忠回高雄,翻出蕉风旧刊里之梁氏著作若干,使我得有马迹可循。那晚,在餐馆外,我们合拍了一张珍贵照片:瑞献,有成,锦忠,三位蕉风前后主编第一次同框。
2019年,吉隆坡有人出版社出版了张锦忠小说集《壁虎》和诗集《像河那样他是自己的静默》。他在24岁写短篇《北回归线》,23年后写《壁虎》,淡墨人心妥协,记忆迷失,笔下马共不过山风隐像。诗意小说,没有惊涛拍岸,只有如他诗集 “像河那样他是自己的静默” 一般流淌。
老友在《菠萝蜜》中的形象——临初老之年,怎么白着胡子演了个与马共有关的教授?锦忠电邮中说:“不会演戏,只好演自己。” 老朋友,我期待观赏。
(文学讲座:时差与河——马华文学的时差,兼新书发表会。主讲人:张锦忠、黄锦树、高嘉谦。时间地点:1月18日,下午2时至4时,城市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