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确是好看的电影,许多网评都说“剧情没有太大惊喜,但拍摄手法非常特出震撼”之类。


咦,我的感觉却刚相反。拍摄技艺固然是好的,可是,剧情却仍动人,貌似激烈,但其实对各个情节转折处理得非常节制,没有刻意地洒狗血。先是两个人,再来是一个人,年轻的士兵,担负救人的传讯任务,一路走向危险,拍出了勇气,也拍出了孤独,沿途的劫难亦是生命的成长。


坐在黑暗里的观众在所谓“一镜到底”的镜头下陪伴男主角关关难过关关过,到最后,任务难成,有的并非松一口气而是颓然跌坐的重重的无力感。白云苍苍,人世悠悠,几许天意,多少无奈,成功和失败原来既由得自己也由不得自己。


先说好,下文有剧透;然而,一流电影值得重温而从来不怕剧透,除非你只是个三流的观众。


《1917》说的当然是1917年的故事。一次大战末,英军驻守某地,一名年轻士兵被赋值把一个重要的攻防消息传给某营,营里也有他的哥哥。士兵把另一位同袍带上出发,走了一段,士兵丧生,本来心不甘情不愿的同袍硬着头皮独自完成使面,直闯一关连一关的激烈战斗,但这些“战斗”,与其说是炮火连天,毋宁是指其在面对不可知的命运时所须做出的诸种严峻抉择,恐惧、坚持、退避、勇敢、慈悲、决绝……这是传讯之旅却亦是成长之旅。一场艰险的历程便是一段复杂的人生。


这样的情节当然根源于西方的生命成长叙事传统,远自《尤里西斯》,近自《汤姆历险记》。一天一夜或一年半载的路上漫长探索等同一辈子,以至等同几十几百代人所皆必经历的生命试探。所以,是永恒亦是刹那。而可别忘了,中国也有《西游记》,虽是比较倾向集体行动,师徒同行取经,但取经路亦是人生路,必须一步一脚印、四人八脚印地逐一体验,半分含糊不得。


台湾作家唐诺曾说,他女儿提醒他,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可以飞行十万八千里,这正是唐僧取经的步行里程数,这应该不是巧合。“故意让千山万水、满是妖物阻搁的取经作业只等于孙猴子的一记纵跳,毋宁是突显两者有的不同和无法替代,否则唐僧的旅行在抵达五行山,揭开封印那一刹那就梦一场般完成了。唐僧骑乘的不是‘心猿’而是‘意马’,那只由小白龙幻化、一步一步走、代表日复一日坚实意志的劳役马。”


是的。无论前头是风平浪静抑或枪林弹雨,终究只能独自面对。像波赫士说的,我们都是完整独立的个人站在世上,“人群并不存在,人群只是幻觉”。《1917》的一场孤独之旅,在踏进戏院前,在离开戏院后,我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