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相思,云烟过眼,也只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1999年12月寒冬,访美国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首见元邹复雷唯一存世名画《春消息图卷》,那是新世纪前夕,已是20年前的旧事了。


手卷长达223cm,墨笔图绘老梅新枝,枝条挺峭,蓓蕾竞绽,一片热闹,特别是所画梅花,是用纸或绢卷蘸墨点成,手法新奇,十分“现代”。


但最令人一见难忘的却是画卷后部,有一条足足有一米见长的枝杈,占据全卷近半画面,简简单单,就让前半卷画面上繁密梅花枝干的喧闹热烈,完全被镇住了!


横空一笔,气势夺人,动人心魂,宛如气贯长虹,真是名副其实的神来之笔!


这一笔,一气呵成,就勾出春天来临的消息,其大胆创意,更是令人心神皆醉。


卷后还有被称为“元末三高士”之一的杨维桢晚年题诗跋,书风强悍,笔势恣肆奇倔,为名副其实的“书画双璧”。


画家邹复雷在画后题诗钤印,署“至正庚子新秋”年款,这是元朝最后一个年号,时为至正20年(1360年),一般均以此为该画创作年份。


画卷上共有三位元人题字,引首是曾掌管浙东的道宣慰使杨瑀(号“山居道人”)所题隶书“春消息”三字,无年款。


二为天台委羽山的道士顾晏题跋,至正十年(1350年)书,时间比画家自题诗还早10年,有可能这才是此画创作年份。


三为杨维桢至正21年(1361年)的题跋。


这两则题跋均书于画家居所“蓬荜居”,各为画家生平提供了仅有的宝贵讯息。


顾晏称画家为“云东邹君复雷”,杨氏则称“予抵鶮沙,泊洞元丹房,主者为复雷炼师”。


“鶮沙”即鸥沙(鶮古字通鸥),位于今上海附近的华亭之东;云东指“云间东部”,云间为华亭的古名。“丹房”与“炼师”则为炼丹道士所在。


综合所述,说明邹复雷就是元末道士,当时在浙江华亭县东部水边结庐炼丹。


两人均称邹氏善画梅(杨氏亦称其兄邹复元善画竹),并均赞其深得传墨梅画法创始人北宋名家仲仁(号华光)之妙。


明朝中叶,此画卷的收藏者,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大太监黃琳(字美之)。明末董其昌曾称黃琳“收藏鉴赏为一时之最”,可见其眼光极高。他在此画卷上共钤了多达九枚印章,足见重视。


与黃琳同时代的苏州鉴赏家朱存理,应见过此画,记录于所著《铁网珊瑚》。


明末清初的藏家为项圣谟(其祖父为明末大藏家项元汴),画卷上钤有其鉴藏章“胜国文献”及“易庵图书”。


明末清初鉴赏家卞永誉所著《式古堂书画汇传考》,也有此画记录。


乾隆年间,此卷为大藏家安岐收藏,著录于其《墨缘汇观》书里。


安岐的大量藏画,于乾隆年间卖入清宫,此画亦于此时入宫,才有乾隆画上题诗钤印,及嘉庆皇帝的印鉴。


这幅手卷一直保存在清宫中,直至光绪年间,慈禧太后才赏赐给为她主要书画代笔人的云南女画师缪素筠,此画才重新回到民间。


民国初年袁世凯的袁府总管郭葆昌,1913年春于北京法国医院养病时,其友持此画找他高价求售,并称是缪素筠之物,成为其“爱不能释”的珍藏(见其题跋及所撰《觯斋书画录》),可见缪氏在1918年高龄过世前已脱售此画。


民初华北画坛领袖金城或曾应邀赏画钤印,早年任故宫古物馆第一科科长的书画专家庄严,也记述他曾于1935年在郭家见过此画,这是此画在中国留下的最后记录。


约在30年代后期,此画经外商转卖给美国弗利尔美术馆,留美迄今。


有趣的是,在名著《红楼梦》第五回写贾家女眷第一次在大观园里集会,赏梅饮酒,文中“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一句,著名的脂批甲戌本“甲戌侧批”,及“戚序本”与“蒙府本”的夹批,均有“元春消息动矣”的批语。


红学家均认为此集会情节与红楼人物贵妃贾元春毫无关系,故认为此评语 “奇怪”,但如加上现代语文符号,成为“元《春消息》动矣”,作为赏梅饮酒时间的联想,就合情理了。


脂批与原作几乎同时进行,其作者脂砚斋被认为与小说作者关系极密切。若《红楼梦》作者确是曹雪芹,则很可能曾在曹府失势前,脂砚斋就曾在曹家见过这卷《春消息》。


换言之,此画或曾为康熙宠臣曹寅家藏,在抄家前售卖给大藏家安岐(安岐与康熙晚年宠臣明珠关系密切)。这则“新”材料,或许也值得一探。


“借问过墙双蛱蝶,春光今在阿谁家?”


如今《春消息》远在万里之外,念及丰子恺古诗新画常题的这两句清诗,不免情伤。无限相思,云烟过眼,也只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