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90年代中。和朋友在茶余饭后，偶尔说起当建筑师时刻要面对的诸多折腾时，会引以为例，一般也就当是笑话，与众乐乐。这事乍听起来逗，20几年下来，深一层想，竟然不是笑话。
话说当年有个住宅项目，含建造一小段新道路。新道路建成须得移交国家划为公路。移交之前，要各相关部门一一验收核准、发出完工许可，才算大功告成。这个原属土木工程师责任范畴的过程，因为公园局验收老不通过，拖延近年，还是无法移交。到底抵触了哪条规范，工程师也说不清楚。我决定越俎代庖，约了负责验收的官员和项目的承包商到现场厘清问题。
官员是个中年男人，说话低调，也不像故意刁难。问到底是什么问题，他劈头一句：你是专业建筑师，看就应该知道问题，有明文规定，何需问我？我心里憋气，但碍于工作，不能发作。于是我说好说歹，自认资薄学浅，要求赐教，他这才肯说明确。
是路边绿化带的草坪上种错了草。他说：规范里要的是乳牛草（cow grass)，你种的是水牛草（buffalo grass）！
吓？在我看来，那里明明就和他处的草坪一样，种着最普通的牛草（我一直以为cow grass就叫牛草），怎么牛草还分乳牛草和水牛草呀？大概看在我虚心恳切的求知态度份上，官员安慰我说，其实大多数人分辨不出。然后，他从两种草的拉丁文学名开始说起，说两者特性差异，到为何只接受乳牛草而不接受水牛草，再说一堆我鸭子听雷的学问。我最终也只能记得最基本的分辨法：乳牛草有三片叶，水牛草则只有两片。为了避免再有万一，我还说服他移玉到承包商买草皮的园圃去，帮忙确保重新种下的是国家要的乳牛草！
当年一介小官，除了知道把关依据的规范，规范条文明细，还明白条文背后的原则、目的，和一切相关的知识和资讯。没有网络的年代里，要获取点点滴滴的知识和资讯，要费多大的劲呀？现如今，网络四通八达，包罗万象的知识和资讯，皆弹指可得。对职责分内事，不知任不知，不知伪知之，甚至不知而自以为知之者，反而大有人在。对比之下，当年那官员对分内事如此严谨上心，不得不叫人肃然起敬。
从听君一席话之后，就再没听闻种错水牛草当是乳牛草的事。不知是大家都已能分辨两者的差异，水牛草再没人错种；还是水牛草错种多了，没人明察，将错就错，也就没有对错之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