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后的香港,大学宿舍比先前较为寂静。不是安静,不是宁静。是,寂,静。尽管依然人来人往,空气里却飘溢着寂寥的气味,天气微寒,更觉苍凉。


望向学生们的背影,好奇他们的心里感受。


多事之夏,多事之秋,多事之冬。轰轰烈烈的抗争持续几个月,冬去春来,抗争不比先前激烈了,却忽然来个武汉肺炎,原来,初春依旧多事,漫长的青春一下子被压缩为漫长的忍耐,真不知道到底是一种“获得”抑或一种“损失”。


宿舍区仍然处于重建阶段,许多出入口关上了门,安全管理也更严格。或许有些本地学生嫌麻烦,干脆退宿。保留住宿位的,亦宁愿经常回家居住,反正留宿的同伴不多,玩乐气氛不够热烈,那就算了,眼不见为干净,免得面对空荡荡的舍区,平添惆怅。惆怅感绝非中老年人的专利,当惆怅来袭,老幼不分,年轻人不必强赋新诗也可说愁。


何况有了肺炎威胁,相对于警棍和催泪弹,那是另一种“恐袭”,浓烈的焦虑无处不在。走在宿舍区以至校园各处,尽管脸孔被口罩遮掩了半截,青春的眼神仍在说着无声的担心的话语,清楚铭刻着焦虑二字。焦虑的眼,焦虑的眉,焦虑的发,焦虑的步伐。学生们在集体唱着焦虑的悲歌,众多的脚步合构了一支焦虑的回旋舞曲,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清,心底却能清楚感应。


至于外来的同学,不管从中国大陆抑或其他国家,想必同样对眼前现实感到万分迷茫。抗争之于他们,虽有威胁,却仍是“事不关己”,像逃离火灾现场般走了便好。好不容易放完圣诞假和新年假,回归了,开学了,却有肺炎之袭,而且状况不明,不确定“敌人”在何处,风险有多高,怎会不张皇失措?


在抗争的日子里,就算留港,他们只要避开一些常见冲突的地方,基本上可以不忧不惧,然而病毒无眼,也无禁区,谁都说不清楚什么叫做“有限度人传人”和病源何在,所以何地何区的空气里都潜伏敌人,用口罩相见,是互相保护,却同时是互相防范。如果你问我近半年来香港失落了什么,至此,我会回答,among other things,是“信任感”和“安全感”,对社会,对他人,以至于,对自己——不知道哪天哪时自己会忽然中招,被送进医院隔离。


一个印尼学生红着眼睛说,父母亲每天打几次语音电话提醒他戴口罩戴口罩戴口罩,但因经济考虑,他回不了家,唯有勇敢面对,亦祝自己好运。另有内地学生,不敢回大陆了,却每逢佳节倍思亲,只好在宿舍里找寻同伴同病相怜。


病毒初春,鼠年才刚开始,来吧,接受现实,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十多年前的沙斯经验是:咬紧牙根,加上一点点运气,总会熬得过。请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