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疫情下的新年假期，少了登门拜年，多了时间在家中看书。说到疫期阅读，人们多会提到诺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Love in the Time of Cholera”（中译《霍乱时期的爱情》/《爱在瘟疫蔓延时》）。不过这回有点不同。一部23年前在中国发表的中篇小说，在网上更多地被提起、被阅读。那就是武汉女作家池莉的旧作《霍乱之乱》。
这部中篇小说并不算是女作家的代表作，1997年发表时也没引发太多关注。这23年间并非没有大规模流行疫病，可要到这次武汉成了疫情风暴中心，才勾起人们对池莉这部旧作的记忆——池莉不仅是湖北人，笔下多写武汉，她还学过医，曾做过三年流行病防治医生。
如果说马奎斯借“霍乱”之壳，说了一个在战争与疫病狂飙下魔幻史诗般的爱情故事，河船上那面黄黑相间小旗直指疫病也喻意爱情，那么池莉说的就是“霍乱”本身，在离开防疫系统时“把自己的担忧写成一部小说”，若有“魔幻”也因太贴近当年种种现实。
小说这样开头：“霍乱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一点预兆。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有走暴的迹象。”在接到霍乱通报的那一刻，某城防疫站的年轻女医生“我”和“秦静”顿时傻了眼：“霍乱来了，在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在它的踪影在中国消失了几十年之后。我们对它的一点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教科书的这一章节是哗哗翻过去的……”
然后，如同剥洋葱般，官方当年对数大传染病已被“消灭”的坚信不疑，疫情突袭下各路人马的人仰马翻，公共危机中“懂得”争露头角的精明年轻人，“有事是个宝，无事是根草”的中年防疫主任，还有疫情放大镜下的种种制度缺陷、人性美丑，在池莉毫不客气的犀利文笔下一层层地露出原形。
小说里最惊心怵目的，莫过于官方当年对疫情滴水不漏的“保密”，诡异之处在于今日读来依然清晰可辨（写稿时哀痛消息传来，“吹哨人”李文亮医生受感染刚刚去世）：“他们（小说中的村民）最终也不知道他们患的是霍乱。因为我们国家说是已经消灭了霍乱，所以这一次我们的行动严格保密。”
镜头快进，来到23年后的2020年。也是毫无预兆地，武汉三镇突临疫情来袭。人在武汉的池莉数天前撰文《隔离期间的爱与情》，记下了宣布封城的那一刻：“2020年1月22号夜，武汉三镇，这夜注定无人入睡，或者，很难入睡。”然而女作家笔锋一转，这回明显是“借题发挥”——“借”着马尔克斯《霍乱期间的爱情》的书名剪裁，“发”出自己的抗疫主张：“爱与情，都是好东西，然而绝对不可以滥用，尤其此时此刻……唯有将严格隔离坚持到底，人类才有可能赢得胜利！”
正是从池莉近期的文字和受访中，人们才惊觉这座城市虽已封城半月，城内隔离仍未尽完善，“人们为了买食品蔬菜还在超市拥挤，极容易造成再次感染传播”，也因此“武汉疫情还在蔓延攀升”。看得出来，这名曾经的流行病防治医生，此刻仍尝试用她的笔，书写对自己城市的担忧。惟她今天的疾呼，会不会也如她23年前的小说那样，终将遁隐于黑洞般的背景声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