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我读大学时已是80年代,赴美读书时又是90年代,错过了六七十年代的大学“课室无政府主义”风气。倒是听洋教授回忆过点滴,一边听,一边向往叹羡,暗忖,这码子的上课方式,真是黄金盛世。


洋教授是60年代末的美国西岸大学生,他笑道,那年头啊,真是为所欲为,谁也不理谁,只要我喜欢,没什么不可以。他口中的那年头的大学教室,学生的上课出席率甚低,就算来了,就常姗姗来迟,高兴何时来到便何时来到,喜欢何时离开便何时离开。教授们管不了,也不会去管,否则会被视为保守派的老古董,被咒骂,被嘲笑,被厌弃,甚至被在各式各样的校园小报撰文攻击。


来到教室的学生们,有些刻意穿着睡衣睡袍,也戴着睡帽,强调回归自然。穿便服的,亦多是长袍大袖松领口,其实跟睡衣睡袍没有太大差别。还有人拖拉或怀抱着动物进门,大狗小狗,黑猫白猫,还有可爱的天竺鼠和花纹兔,人宠之间,和谐并济。


坐下来了,学生们亦放任自为,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还有人抽烟斗甚至大麻,课室内烟雾迷漫是寻常事,人嗨自嗨,一片欢愉,是思想和精神的共同解放。


洋教授在90年代怀缅60年代,似在忆述一出刚看完的荒闹剧,身是戏中人,只是当时已惘然。余生也晚,错过了那年头,但料想不到的是,当下透过所谓online interactive teaching的方式教学,竟亦隐隐然有了那年头的若干自由,甚至,在某个方面更多而非更少。


实践网络互动教学,为的是尽量让学生留在家里,各自躲在电脑屏幕背后,那就很难不“自由放纵”了,而那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许多老师意外发现,网络教学的出席率甚高,几乎接近百分百,或真因为学生根本不出门,反正困在家里,启动电脑,跟同学们互动一下,通通声气,在瘟疫时代稍觉温暖。而且进入了课程平台,老师通常没要求启动视频,那么,你一边打机一边听书,multitasking,谁都没你奈何,只因无法得知。


至于上课时的穿着打扮以及坐相仪表,更是各施各法。在家里,睡衣便服是理所当然,而且不一定正襟危坐于电脑面前,大多是半躺床上,把手提电脑置于膝间。也有人除了跟电脑同行,更跟宠物同行,偶尔又打开镜头让猫狗露脸,跟同学们见见面,大家开心。又有同学竟然自曝说一边抽烟一边听讲,校规只管课室行为,可管不到家里的吐云吞雾,幸好烟雾无法夺屏而出,你抽你的,高兴就好。


进行了一两回这样的网络教学,效果真心认为不错。学生比在课室内更踊跃发言,声音或打字,皆有表态。下课了,忽然觉得一下子回到了60年代,那年头的某些侧影浮现于眼前心里。———你说时光不会倒流?你,错得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