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们到金文泰中心吃晚餐，途中见到一位举止奇怪的乐龄妇人。身边不见别的人，她却不停地说着话，听得出来她说的是方言。初以为她是喃喃自语，趋近了，我看她神情焦虑，像是不知所措地要找个人说话。我意识到她需要帮忙，就停步探问。
妇人说了：我要去女儿的家。我去过很多次的，平时下了巴士走一小段路就到；今天我从下午下了车，找到现在，明明就在附近，就是一直找不到。天又黑了，不知道怎么办？
我问她：你能不能说出你女儿家的地址？她冲口说了一个三位数，说的是组屋的大牌号，说不出街道名；我环顾了四周，视界内的组屋，大牌号和她说的相差老远。我问：你没有记错大牌吧？她又接连改口了几次，就那三个数目字跳来跳去，把我也弄糊涂了。我接着问她，有没有把地址写下来带在身上？她这才记起，从衣襟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我一看，啊！她应该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而且要走天桥越过大路，具体在哪，我不太熟悉金文泰组屋区，实在也说不清楚。我只能告诉她，你先过了天桥，再沿路拿这张字条多问几个人。她连声感谢，往天桥方向去了。我那时想，她应该是搭错车或者下错站了。对老人家而言，组屋都一个样，没明显地标，辨识起来确实是有困难。
几年前，家母确诊失智。我接触多了，看了许多有关资讯，才开始明白失智是怎么回事。偶尔想起在金文泰遇见的妇人，会懊恼自己当时的无知。如果能意识到妇人有可能是失智患者，就应该想办法把她送到她女儿家，不会让她在入夜的街头，继续迷途。
往后，我对来问路的老者，特别留神，生怕自己再后知后觉，没意识到对方有可能是因为失智，而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近有一次，我过了午夜回家，在楼下留意到一位穿着睡衣的老妇人，焦虑地来回踱步张望。一下停在楼梯口往楼上看，一下驻足电梯口等电梯门开再往里边探，一下又走到马路边往对街、远处眺望，间中看她一直在失望摇头。我敏感起来——莫非又是一位失智老人？
我上前去问：大婶，你迷路了，找不着家是吗？
她回过头，一脸怒相，朝我提高声量：不——是！我在找我的先生，他到现在还没回家。他80岁了，患有失智症的，你知道吗？边说还边举食指在太阳穴处画圈。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自顾自地走开，继续“寻夫”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