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冠病暴发,威尼斯能够取消的活动都取消了,圣马可广场剩下零零星星的表演者,以及稀稀落落的观众,你眼望我眼,再欢娱的演出亦必添上伤感的颜色;笑声再响亮,亦仍有苦涩的腔调。


广场上仍然有小丑。小丑被口罩遮蔽了半张脸,脸上仍然涂抹着抢眼的夸张的白,眼睛周围仍然是鲜艳的璀璨的红,眼角仍然挂着一颗小小的泪珠,但昔日这滴眼泪只为逗趣和装饰存在,而如今,却非常“写实”,向观众宣告疫症威胁的伤心恐慌。


疫症。威尼斯。最常被谈及的是汤马斯曼的小说《魂断威尼斯》。写于1912年,老男人,美少年,在威尼斯的海滩上短暂相遇,少年无视老男人,甚至根本没有真正对谈,老男人却为之梦系魂牵,不惜冒着霍乱之险留驻良久,死便死了,只求美少年好好望他一眼,对他打个礼貌式的招呼手势,之于他,便是永恒。在汤马斯曼笔下,仿佛只有威尼斯才配得上做这场热烈恋慕的生死场景,亦因有疫症乌云笼罩头上,在威尼斯的所有付出才更显凄美。


同样是“老少配”,我倒想起海明威写于1949年的《渡河入林》。小说原名“Across the River and into the Tress”,出自美国名将杰克逊,他死前,自喻为衰老的大象,传说中,老象有自知之明,在死期将至时会孤独地、沉静地渡河走向树林,不打扰同伴,独自等待咽下最后一口气。该书说的亦是老少配,一名杀死过100多个敌人的美国上校在一次大战时到了威尼斯,在船上邂逅了19岁的美少女,同寻欢愉,但终究一个下山一个上山,生死对映,老战士的生命力再强亦只能把祝福留给少女;死亡不会因为爱而更慈悲,尽管爱或会因为死亡而更深刻。


海明威常去威尼斯,亦曾在威尼斯附近的小岛短居写作,在小说里,他说“威尼斯是个独特又难缠的城市,从这一处寻路前往另一处,比破解字谜还要有趣。老天,我真喜欢这座城市!我真高兴自己曾经捍卫她,那是寒冬,我们在运河关口上死守,望着这座从河上升起的城市,我们宁死不撤。”《渡河入林》被公认为失败之作,里面尽是50岁后的海明威的夫子自道,暴露了他对生命衰败的恐惧和对青春的依恋。但他笔下的威尼斯非常动人,替这个被他钟爱的城市留下了丰富的文字铭刻。


海明威曾对朋友说,威尼斯只宜在冬天览赏,“威尼斯的石头在阳光起不了反应,只有在寒冬里才有办法见到真正的威尼斯”。瞄瞄日历,还有几个月便重回冬天,疫祸总该消失了吧?


好。这个冬天决意重游威尼斯,重见不戴口罩的小丑,跟他一起,放肆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