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去年打算好好重读《看不见的城市》。好久好久以前读过,卡尔维诺的魅力,被译为不确定可不可信的中文,却仍处处打动了我,似无法识辨的奇花异草,但只观其枝叶形态,已是处处挑逗。
为什么是去年?
因在网上、在现实中,皆见各式“平行时空”。呐喊,怒吼,哭泣,狞笑,歌颂。催泪烟雾,咖喱鱼旦(鱼丸)。堕楼。坠海。失踪。歌声。棍棒。日日走在街头,天天巡游网络,仿佛活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并且不只是“一个”城市,而是众多城市的重叠,幻象,倒影,镜像,对照。时间失去意义,记忆彻底迷乱,死亡似实还虚,欲望喧闹沸腾。一切一切岂不正是《看不见的城市》所曾揭示的迷宫预言?
卡维尔诺说,城市并非给你答案,而是向你提问,“它抛出你一个问题,强迫你回答,就像底比斯穿过狮身人面怪的嘴一样”,而“询问新城比旧城好或差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们之间没有关系,就好像旧明信片所描绘的不是模里利亚的过去,而是一个不同的城市,只不过凑巧像这个城市一样,也叫做模里利亚”。
想起它,却没重读,或许是,不忍。
最近得知威尼斯疫情爆发,又记起这本书,想起故事里的马可孛罗对忽必烈说:“记忆中的形象,一旦在字词中固定下来,就被抹除了。我担心一旦提到,会一下子失去了威尼斯,或许,我在提到其他城市时,就必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她。”
于是终于翻开书页。
重读一本书的其中一种乐趣在于跟昔日的自己重遇。书页上,有各种的划线,圈点,打勾。年轻的自己原来曾被这些字词和思考撼动过。有时是被召唤对未来的期望。有时是被牵动对未来的恐惧。有时是被诱发对未来的承诺。而快30年过去了,回头遇见这些种种,怵然心惊,不希望实现的总实现了,期盼成真的却又常落空。眼前早已是昔日的“未来”了,重翻书页,看见画线,仿佛在巷口有两个人,一个年轻,一个不再年轻,迎头相遇,前者问后者:“未来的滋味到底如何?”后者只是哀伤地笑笑,然后,故作神秘地眨一下眼回答:“你自己体会吧,反正好的坏的都必发生。”
重读时,花了好久时间回想当初为什么在这几句话旁划线:“在梦想中的城市里,他正逢青春年少,扺达伊希多拉时,却已经是个老人。在广场那头,老人群坐墙边,看着年轻人来来去去;他跟这些老人并坐在一起。欲望已经成为记忆。”原来年轻的我已经是老灵魂。当年遥想未来的尚未发生的“记忆”,而到了今天,“记忆”确已成为记忆,而同时,又今天记忆起当年的“记忆”。
我,终于在卡尔维诺笔下的城市里——如同在现实里——迷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