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朋友问,巴黎是否浮现传说中的排华迹象,谢谢他们关心,答案直到今天仍然是“没有”。自从意大利成了冠病欧洲中转站,基于远水救不了近火逻辑,真正源头大家就暂不追究了,嫌弃的焦点略为调整,马可波罗子孙无可奈何分担起一部分歧视。说也奇怪,湖北输出的病毒,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崇洋心理,被外国月亮一照额外威猛,左邻右舍确诊的新症,十之八九都追溯到旦丁先生祖国。头脑简单的我,虽然听过水都每年2月有个历史悠久的嘉年华,向来以为旅游旺季在盛夏,想不到原来寒风阵阵的米兰一样充斥外来消费者,似乎比巴黎春天百货公司更人头涌涌哩。
下午喝完咖啡逛书店,忽然想找《魂断威尼斯》,可惜M字部完全没有托马斯曼作品,只得作罢。维斯康蒂根据原著改编的电影,起码15年没有看过,最后一次看非常不耐烦,可能因为渐渐步入戏中男主角的岁数吧——照妖镜总令人不愉快。这种时势最应景的小说,大概是马尔克斯的《爱在瘟疫蔓延时》,新年期间在南洋读毛姆短篇集《远东故事》,其中两篇以邮轮作背景,倒意外和新闻中的钻石公主号碰个满怀,眼睛在字里行间徘徊,耳边响起丽莎明尼利唱的《驶向中国的慢船上》。
把崇优付诸行动,高雅地登上游轮周游列国,当然非常值得凡夫俗子羡慕,然而在铁达尼号阴影下乘风破浪的载体叫钻石公主或世界梦,却不免有点煞风景,伪装的金碧辉煌尽透暴发气息,炫耀声音再响亮,也掩盖不了鞋底的一抹牛粪,略见过世面的老油条基于社交礼仪不便揭破,反正各人标准不同,当事人开心就好。《远东故事》那艘邮轮简简单单叫P. & O.,两个花巧欠奉的字母在土豪眼中毫无炫耀功能,失婚的女主角汉琳太太在甲板观望新加坡码头上船的搭客,果然就像睥睨鱼贯攀登灰猎犬长途巴士的蚁民,虽然稍逊张爱玲《浮花浪蕊》大书特书的寒酸,贵在不折不扣毛姆领域真迹,“南中国海上的货轮,古怪的货船乘客,一九二零、三零的气氛”。
毛姆先生是他那一代稿费最高的小说家,自然物有所值,坐在打字机前勤奋飞舞手指,不会忘记以广受欢迎的奇情养料饲喂读者,这则海上飘流记慷慨介绍南洋降头,连我这种自幼在巫术笼罩下过日子的南蛮也为之侧目。不过更痛快的是描写英国中上流社会虚伪,头等舱的绅士淑女,筹备圣诞舞会为该不该邀请二等舱贱民普天同庆大费周章,明明不希望与穷鬼杯觥交错,又不能不表示自己大爱包容,一本正经开会研究,结论是二等客置身头等派对只会混身不舒服,为他们着想,还是不请为妙。因冠病而被隔离的一群,不知道是否和小说里的贵客一样临危不乱,困在自己地盘河水不犯井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