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处处围堵,最自在的“旅行”方式是躺在沙发上观赏照片了。3月底的樱花之约无法成行了,屏幕里,繁花盛景却空无一人,冷清清的街头仿佛只为花存在,花,不知道是高兴,抑或寂寥?
有几段视频,某城某处,屋主把摄像机置放于屋顶,面对窄窄的巷道,矮房子在两边道旁,巷口有树,粉的艳的,一丛丛樱花放肆地怒放,仿佛发出呼唤,喊问着,人呢?人呢?然而无声无息无人和应。风吹过,拂起地面的花和叶,视频录下哗啦啦的声响,似叹息,也像一双双色彩缤纷的童孩兀自溜达着,却无脚无腿无身无脸孔,未免有几分恐怖的寂寞感。
忽然想起海明威写的“闪小说”(有人考证过,他其实并非原作者,但如同“你帅,你说什么都对”,他有名,许许多多传奇便皆归功于他,如同马克吐温和萧伯纳和尼采名句之类,有八成只是张冠李戴)。
那篇“闪小说”只有六个英文字,据说海明威在酒吧里,几杯黄汤下肚,跟朋友打赌十块钱,吹嘘自己能够用短至六字写个故事。
好,酒友们围拢过来,纷纷掏钱放在吧台上,怂恿,也挑战道:“快!写呀!快写!”
海明威好整以暇地喝完桌前的威士忌,抹一下嘴,唤调酒师递来纸笔,在众人的焦灼而期待的目光下写了这个句子:“For Sale: Baby Shoes, Never Worn。”待售,童孩,未用。简简单单却又悬念重重,足供填进任何哀伤或悲痛或诡异的想象。谁说文字的动态比不上电影镜头?
图像当然也有图像的魅力。镜头下的巷道偶尔有路人经过,无不低着头,急行疾走,但当走近樱花树,亦无不稍稍停顿驻足抬头,此时此刻,猜想他们或在心里暗道:“残念啊残念。”日本人向来赞叹物哀之美,樱花仍然开放,尽管赏花者不多了,却亦能够牵动愁绪,尤其在这疫情下,花季亦是疫季,“花见”变成“疫见”,最好的与最坏的牢牢纠缠,悲欣交集,或会成为另一种十年难遇的美感体验。
有一回看见视频里出现四口人家,父亲母亲两个男孩,儿子缓缓地骑着脚踏车,爸妈步随在后,来到巷口树前停下,坐在路边栏杆旁,神态欢欣。忍不住想,只是路过?抑或特地而来?四人都没戴口罩,是甘于为赏樱冒险,不愿意被一片薄薄的罩布阻隔他们跟樱花的亲近?确实的,这么美的景色确实值得冒险,何况周遭无人,重要的不仅是“风险”降低而是这片景色都是他们的了,就只属于他们,错过这回,不知道何时才有下次。
明年疫情应该会过吧?一旦过了,游客疯狂重临,补回今年的视觉损失,到时候,日本人必倒过来深深怀念这趟花期。宁静的残念,不复见,今年其实更应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