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读廿世纪美国作曲家科普兰(A. Copland)的音乐随笔《作曲家的类型》(Different Types of Composers),心有所感,聊以为文。


科普兰将作曲家分成四类:即兴创作型、精心构思型、沿袭传统型和前卫型。


其笔下第一类型的代表作曲家是舒伯特。此类型之作曲家也,音乐仿佛不经思考泉涌而出——乐思甚至快得来不及记录在纸上。科普兰认为这一类音乐家作曲时往往不大考虑完整的结构。故他们多写短曲。


第二类精心构思型,柯普兰的“最佳代表人物”,即便不言明,古典乐迷也知道“标准答案”:贝多芬。以一个音乐主题引导,然后夜以继日苦心孤诣惨淡经营,使之萌芽茁壮枝繁叶茂,最终蔚为参天巨树,在音符翩翩的蓝空睥睨一方。是之谓精心构思。


巴赫(还有16世纪罗马乐派的代表人物 Palestrina )代表第三类。由于生当音乐史上的特殊时期,某种曲式已臻完善,故作曲家多选择沿袭已有的曲式发挥,从中力求出类拔萃。他们凭借曲式而非主题。就连巴赫著名的48首平均律钢琴曲亦不例外,科普兰说。


为求完备,科普兰“勉强”列出第四类:前卫型。代表人物是17世纪意大利作曲家Gesualdo,19世纪法国作曲家柏辽兹与俄罗斯作曲家穆索尔斯基,以及20世纪的法国作曲家德彪西。


科普兰的分析极为精辟(尤其是对第二、第三和第四类型作曲家),唯独将首类型作曲家称之为“舒伯特型”,曰此类作曲家仅凭一时之“灵感”创作,有其一定的局限性,则令人不免为“老舒”叫屈。


舒伯特是“理所当然”的“艺术歌曲”之王。但他其实也有“精心构思”的作品。譬如号称“The Great”之C大调第九交响曲,壮观宏伟的气派,为布鲁克纳和马勒开启了通往未来的大门。还有柔美幽微、抒情性极强,至今仍常被演奏的第八号《未完成交响曲》呢?至于各种室内乐,各种器乐曲(如《鳟鱼钢琴五重奏》:源自其同名歌曲《鳟鱼》——两者同样闻名于世),不胜枚举。保尔·朗陶尔米《论舒伯特——舒伯特与贝多芬的比较研究》(傅雷译)曰:舒伯特“有一种想望‘他世界’的惆怅(nostalgy)”。好惆怅的nostalgy。


当然,舒伯特更为人所知的是艺术歌曲。他毕生共创作600余首歌曲,最“凶”的时候每天一曲。其中许多都能历久不衰,广受欢迎。且不说《冬之旅》这样的声乐套曲,即便像《圣母颂》那么短如“小令”之作吧,亦让人回味无穷(廿世纪钢琴演奏大师霍洛维兹就认为舒伯特的《圣母颂》是最优美的歌曲)。


贝多芬爱以哲学思维建构“大块论文”(偶亦为小品);舒伯特喜经营细致而伤婉的“乡愁诗”。两者皆为天才——不同类型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