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清代文字训诂学家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对“叛”的解释:“半反也。反,覆也。反者叛之全;叛者反之半。”按段注,“反”即“覆”(复),而“覆”除了包含和“反”义没有直接关联的“覆盖、回覆、覆陷、覆庇、覆核”等意思外,“大有反意”的则是“翻覆、倾覆、覆灭、颠覆”等。“叛”和“反”不一样,因为只反了一半,即段公所言“叛者反之半”;如若全盘“造反”,那就是“叛之全”的“反者”了。


近十年在大学开设了六门和创作相关的课程:台湾现当代诗选读与诗歌创作1和2,中国朦胧诗选读与诗歌创作,中西朦胧诗比较研究,现代汉语修辞与流行歌词创作,大中华流行音乐简史与歌词创作。开学第一讲的导入课,我一定会告诉有志于创作的同学们“叛”的意思:“反者叛之全,叛者反之半”。


诚然,许多美好的创意,大多来自叛逆。但优秀的创作人,绝对不是“叛之全”的“反者”,蓄意“反传统”,甚至彻彻底底“反文学”,把破环传统、破坏文学当成“解构”后的“零度写作”,以致让作品沦为生命价值缺席、终极意义殆尽的“亚文学”或“消费品”。窃以为:一个优秀的创作人,当为“反之半”的“叛者”,在继承古老传统的同时,还能批判地思考,逆向地创造。


2011年春,大学通识教育中心要我们中国语言文化中心援手开设选修课,主任询及意向,我当然大喜过望。开什么课呢?所习专业是古代文学理论批评,所喜却是现当代诗——尤其是台湾诗。很幸运,一个学期的“台湾现当代诗选读与诗歌创作”貌似颇受欢迎,接着又开了“台诗2”。两个学期的诗选课,我按照诗人的生卒年排好出场顺位:覃子豪(1912-1963)、杨唤(1930-1954)、羊令野(1923-1994)和商禽(1930-2010)是开课前已经往生的先辈,必须先讲。下来就是“敬老序”了:纪弦(1913-2013)、周梦蝶(1921-2014)、余光中(1928-2017)、洛夫(1928-2018)、罗门(1928-2017)、蓉子(1928-)、痖弦(1932-)、郑愁予(1933-)、叶维廉(1937-)、白荻(1937-)和席慕容(1943-),共15人。论资排辈,席慕容本不该出现“台诗2”,但因我想将她跟另一女诗人蓉子合讲,是以提前。挪后的是管管(1929-),原准备和1940、50后的诗人杨牧(1940-2020)、敻虹(1940-)、萧萧(1947-)、罗青(1948-)、苏绍连(1949-)、白灵(1951-)、陈黎(1954-)、罗智成(1955-)和夏宇(1956-),并10人为第三系列课程,可惜还没开讲,杨牧已在本月13日离世,成了不可追悔的憾事。


如果人生也有回头路,我一定把后来的遗憾,早早移到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