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尔克说:“让一切都发生在你身上:美丽和恐怖。”(Let everything happen to you: beauty and terror.)荣获去年西班牙塞万提斯文学奖的加泰罗尼亚诗人Joan Margarit一定也会同意里尔克这句诗。他自己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一首好诗,不管多么美丽,必须是残酷的。”(A good poem, however beautiful, has to be cruel.)在他看来,诗人必须为诗注射我们所能够承受的最高剂量的真实,它才会有心跳。
让我们举例。先是奥登:“我们怎能心安理得,倘若星星/为我们燃烧以我们无以回报的热情?/如果爱并不存在对等,/但愿我是爱得更多的那个人。”(How should we like it were stars to burn / With a passion for us we could not return? / If equal affection cannot be, / Let the more loving one be me.)这四行诗总让我想起梵高,他爱人间甚于人间爱他,他是一颗我们无以回报的星星,百年后仍在我们的黑夜里安静发光。
我又想到阿米亥,这个生于1924年的以色列诗人想象,如果他是一把同样岁数的提琴,他不会是好琴。作为一瓶葡萄酒,那他应该会是佳酿或者完全发酸。作为一只狗,他早就死了。作为一本书,他会增值或者会被扔掉。作为一片树林,他很年轻。作为一部机器,他很荒唐。作为一个人,他疲惫不堪。
波兰诗人Adam Zagajewski的《在大教堂前》短短12行,描述人们坐在大教堂前路边,轻声谈到灾难——“轻声”这两个字可圈可点,我以为是对在灾难中求生的人的一种尊重——谈到人们面对的状况和即将降临的恐惧,人们能够做的也就只是这样——在明亮的阴影里谈及黑暗。
美国诗人Gary Whitehead的《单腿鸽》也是一首残酷而美丽的诗。诗人在广场上看见一只鸽子降落,站定,有点歪斜,摇摇欲坠,用血红的眼睛盯着诗人。我们都曾经失去过一些什么,但在那只不完美的鸽子身上,看不到憎恶之心,看不到嫉妒之心,看不到复仇之心。它不需要同情,它只需要一点碎屑,让它向前跳跃。最后三行让我泫然欲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