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外甥女读小学一年级。我教她的第一首唐诗是孟浩然的《春晓》。外甥女摇头晃脑地跟着诵读。之后,有一次外甥女突然提出了疑问:既然春天时节如此好眠,为何诗人心中牵念着,昨夜的潇潇春雨,吹落了多少正待绽放的花儿?
同事G提及她上次的日本之旅,连连嗟叹,可惜啊可惜!她错过了樱花烂漫盛开的最佳时机,枝头仅剩几株浑然不觉的樱花,零散寂寥地自开自谢。这使我联想到白居易的诗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基于迥异的环境、气候等因素,每一株花犹如置身于不同的世界当中,拥有各自绽放与凋零的时序。我安慰G说,只要尚有几株樱花谨守岗位,迎接姗姗来迟的旅人,上一趟的漫游也就不虚此行了。在一旁的年轻男同事不解风情地直摇头,宣称我未免太自作多情了。就如聚散离合由不得人,花开花落也是身不由己啊。
然而,人事看似无情,却往往隐匿着说不出的情感。有时不知不觉,只是因为心思过于深沉,若般情感尚未浮出表面。自作多情又如何?我们常赋予人事诸多自己的意念和投射;这里头,其实有太多纠缠难分的自觉与不觉。
台湾作家蒋勋在一则面簿贴文中指出:“生命里有许多流逝而‘不觉’的错过,也许是空里的飞霜,也许是这霜降节气毫不喧哗如冰雪的姜花之白,也许是芸芸众生滚滚红尘里擦肩而过恍惚间的微笑……”蒋勋的友人贴心,知道蒋勋许久才回到屏东池上,特地摘了一大束他喜欢的野姜花,插在一楼的画室里。蒋勋夜里睡在二楼的卧室,半梦半醒之间,姜花幽幽淡远的香气缠绕不去。即便花瓣绽放得多绚烂,终究会凋落散尽,只有多情自觉的人会铭记于心,那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绵绵情意。
外甥女学会背诵《春晓》至今,已十年有余。自G的日本樱花之旅,不知不觉也过了两轮的花季。远在异乡求学的外甥女可曾潜心聆听夜雨的滴答声,破晓的鸟啼声?回国以后的G,可曾在幽梦里照见只为她一人而绽放盛开的樱花,领受到日本美学“物哀”的极理?
时光的潺湲流水,可有明确了然的来处与去处?世间的漫漫行路,可有随心所欲的方向与终点?只要是动了心,用了情,无论是自觉或不觉,不管是从哪里来,往何处去,我们的旅程总是能走得更长远一些。
我想告诉外甥女,我也和当时隐居在鹿门山的孟浩然一样,把对人事的惦记与感念,情感的幽微变化,都寄托在对落花的悠悠叹息上。所以,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会在潜意识里隐约听到窗外的风雨声。那些魂牵梦萦的花儿,都漂落在时间的涓涓河流上,纵然已追不回,却曾殷勤相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