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山庄


1981年初,《南洋商报》邀请台湾作家柏杨来新加坡,这是一个了不得的邀请,这将是蹲了国民党政府9年又26天 “文字狱”的作家获释四年后,首次获准出境。为了来前造势,初入行的我奉命写篇特稿。那时通讯不便,只好凭借有限资料,以一篇《在火难中上升的凤凰——侧写柏杨》交差。柏杨的访问,的确轰动,柏老投桃报李,促成后来台湾出版《新加坡共和国华文文学选集》的佳话。


旧事重提,因于近读80岁报人郑文辉新书《笑傲报林》,书中附有一封1966年郭衣洞(柏杨)的信函。原来,当年柏杨筹划出版一本《文艺年鉴》,星马华文文坛编列在内。在友联书局经理陈稚农推荐下,郑文辉应允为文,寄上万言稿子。未见下文的两年后,快结婚的他突然接到陈稚农转来柏杨的贺礼:新币40元。那个年头,一桌酒席还不足百元。但这不久,即传来消息:柏杨出事了,因《大力水手》漫画被捕入狱。


原信中言“星马华文文坛,在台湾始终未找到可以遵循的参考资料。” 从《文艺年鉴》的未见落实到《新加坡共和国华文文学选集》的出版,相隔20年,间中遭逢牢灾,柏杨对新马文坛的在意,始终不渝。想起最后一次与柏老见面,经是近20年前香港的文学会上,老人家拄着拐杖,对记得起的狮城朋友逐个问候,倍感长者风范之亲切。


《笑傲报林》写金庸,是1960年代中金庸南下办报的一手记录。2018年金庸去世,香港《明报月刊》出版纪念专辑,嘱笔者为文,我请教了文辉兄。金庸1965年来访,郑文辉当时以《民报》总编辑身份参与接待。除了口述材料,提供的一张在民报门外街口的众人合影,为香港文化界研究金庸,提供了珍贵的“出土”文物。


《笑》书题转借金庸武侠《笑傲江湖》之名,内容以《先说 我与金庸》开首,诚然对一代报人之敬重。新明1967年创刊,郑文辉是如赛场上的首发球员之一。他20岁入行,先在马六甲吉隆坡当记者,之后南下新加坡。从《虎报》《通报》《民报》到《新明》40年报业生涯,35年在新明,从副总编辑位上荣休。


从事新闻,文辉见证诸多历史现场。其中一段描述,1964年7月21日,新加坡发生种族暴动,他乘坐在一个记者史古打后座,从厦门街民报编辑部赶去芽笼印刷馆,途中遇上黑压压的骚动人潮,亲眼目睹一个奔逃的血人——当晚戒严,睡在印刷厂,倒是隔壁人家看他们惨兮兮,煮了一锅热粥给他们充饥。


除却滚烫时事,许多社会题材,主流大报习以为事小而不为,这让街市小报得以把握发挥,接地气,贴民生——尤其在作者所经历的建国一代和立国一代。具有50多年报史的新明,多少草根以之为精神粮食,多少大众以之为认知供源。


报纸记录时代,时代创造记忆。郑文辉报业生涯叙述从头,虽为一己之经历,但报纸毕竟承载众人之事,《笑傲报林》是一本值得吾人一读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