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80年的事,李向兄知我素喜中国书画,问我能否在他主编的南洋商报生活版写点关于书画欣赏的小品。遂辟一专栏,名曰“艺苑漫游”,每星期供千余字文稿。之所以答应,不过为了介绍些书画欣赏的初步门道。万没想到莫理光先生竟对其感兴趣。于某次聚会上说,有意将书画欣赏专栏系列付梓,列为南洋商报文艺丛书。我受宠若惊,当然一口答应。此即《艺苑漫游》一书的由来。


1981年,中国金陵画派的两位名家宋文治和亚明来我国举行画展,李向打电话给我,说莫先生托他联系我,要我访问两位山水大师,地点是他们下榻的董宫酒店。这电话吓了我一大跳:某不过闲来弄点书画“欣赏入门”罢了,没想竟然要我去访问自己敬佩的金陵画派名家!但却之不恭,只好硬着头皮到董宫酒店。心里难免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谁知山水大师毫无架子,访谈过后还题赠画册。


这些陈年旧事,有识之士看起来或不值一哂。可对我来说却意义深远。何况长者知遇,焉能轻易忘怀?


莫老的“嗜好”是读书。他遽归道山时,其子莫玮玮接受记者访问,以“满庭花草半床书”(“借”自山东济南大明湖沧浪亭名联的好个句子)概括他晚年生活。“退休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凉风习习的庭院里捧着书本阅读,他说。


2008年8月,我在联合早报专栏写了几篇关于瞿秋白的文字,其中提到瞿因留守苏区被捕之事。之后接获莫先生的电话,告诉我电视剧《长征》对此事的“交代”,并推荐我看《长征》。我虽然没看,却很感激老人家的指导和关怀。


莫老阅读范围极广。他应该是爱读杂书的。我亦然。故彼此闲聊往往甚投机。除了取出自己收藏的大型画册在庭院前和我“共享”,有时他还推荐好书给我。知道我喜欢西洋古典音乐,有一次特地打电话给我,说有本俄国著名钢琴家李赫特(Sviatoslav Richter)的《笔记与谈话》(Notebook and Conversations),非买不可。你一定喜欢的,莫先生说。于是立马赶往乌节路博尔德书局。巧的是也购得法国电影制作人布鲁诺·蒙桑永访问大师的录像光碟,阅读纸本欣赏音像,进一步管窥我所心仪的李赫特。


莫先生非但对晚辈扶掖呵护有加,对同辈友好——尤其是他所欣赏者——亦甚为尊敬。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诗人梁三白曾邀我参与他和李向以及一些朋友(一般是方修、莫理光、林臻、朱鲁大、柳舜、张金福等诸位先生)的聚会。与会数次,总发现莫先生对方修先生礼遇备至。他们年龄相若,原属同辈,如此态度,实令人折服。


斯人已逝。身在南半球另一隅,我只能聊为小文遥祭。想莫先生在天读后,或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