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突如其来,读书的心境也悄悄起着变化,愈发想躲进小历史的个人叙事,听听过来人细说自己的故事。这些天常常翻看的一本书,是香港翻译学人孔慧怡(Eva Hung)三年前出版的散文集,题为《不带感伤的回忆》。
也许你会对孔慧怡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不过你可曾听说过香港中文大学翻译研究中心?这个翻译研究中心始建于上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末期已颇具规模。1987年,中英造诣俱佳的孔慧怡接手掌管研究中心,兼任中心期刊《译丛》主编,当时她才不过30出头。她任职的20年正值香港的“黄金时代”,研究中心得天独厚、荟萃东西,在亚洲翻译传统研究、中国文学英译方面均成果斐然,成为当年翻译与汉学研究的枢纽之一。
书中记录的十多位已故文化人,便是作者任职期间结识的父辈甚至祖父辈的翻译家、作家诗人和汉学家。不消说,这本书是因翻译而起,每个故事便是翻译牵起的一段缘分。不过,这部集子不为追念逝者,也不为评论成就,作者只是满心欢喜地说着自己生命中遇到的一个个导师兼朋友。在她清丽传神的文笔下,每一名前辈学人形象鲜活,在细节里各自闪着独特光芒。
他们当中,不乏当年翻译文化界熟悉的响当当名字,有《译丛》创刊人高克毅(乔志高)、庚子赔款留学美国的杨宗翰、古籍研究及翻译学者刘殿爵、文化人兼译者宋淇、汉学家华兹生和马悦然;有中港知名作家、诗人和翻译家如艾青、赵萝蕤、也斯,还有睿智清雅的知识女性如张佩瑶、邝文美、陈祖宁。
书中有两篇献给宋淇邝文美夫妇,可见这对神仙伴侣在作者心目中的分量。说到宋淇夫妇,人们总会想到张爱玲。原来宋淇夫妇与张爱玲在上海时并不相识,大家到了香港后才遇上,“牵线”的正是美新署《今日世界丛书》的翻译,当时“宋淇是主力,宋太太也在翻译队伍中”,笔名方馨。邝文美与张爱玲的首次会面,也是在美新署一次文化人聚会上,两人“自此成了最亲密的朋友”,每天下班后会到张爱玲在北角租住的小房间聊天直到天色渐暗,似乎“有说不尽的话”。作者这样写道:“如果说没有宋淇,张爱玲的小说可能不会再起热潮,那么没有邝文美,张爱玲的心情就可能枯干如老井——我没遇过比宋太太更善解人意的聆听者了。”
这本书提到的老辈离散文化人,其实不只散落在香港,在新马地区定居的也有不少。从迄今找到的个人叙事中能看到,他们大多是在那个动荡年代离家飘零,亲历过时代的骇浪惊涛,渡越过生命的顺境逆境,却总是那么地不卑不亢,循着心中的目标前行,在另一片土地上摸索着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部集子的英文书名“Memories Unburdened by Sor”也颇为耐人寻味——忆念中并非没有“sor”(感伤),只是不欲让它压垮珍贵的回忆。也因为如此,书中的每一段忆念,不仅是一次充满喜悦的分享,也是对翻译缘分的一个回眸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