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蔓延气压低迷，电视新闻报完惊心动魄的数字，总要想办法调剂一下无边无际的灰色，企图令家庭观众盼望彩虹。这晚带领大家漫游不一样的埃菲尔铁塔，往日人山人海的地标，封城后游客绝迹，镜头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处处只剩空气。向下望，山河一片寂寞，换了其他城市贴切的形容不会不是“鬼域”，但旁白不敢唐突娇贵的巴黎，含糊其词说是静得像睡着了。
我马上想起那则怂恿小女孩等待王子营救的童话，90年代初来法国，装模作样打磨生锈的法语，现放着索邦大学课程不修，懒洋洋翻开佩罗300年前的著作补习，骇然发现由小到大挂在嘴边的《睡美人》，原来正确名字是《沉睡森林的美人》，字义上进入梦乡的并非女主角，而是包抄她堡垒的森林。哈哈，因禁足令停摆的巴黎，沉睡森林当之无愧，那么寸步难行的我们不是美人是什么？乖乖宅在深宫闭目养神，迟早有个骑白马的使者专诚送上令大地苏醒的吻。
4月初阳光普照，适逢复活节将至，习惯放假的法国人蠢蠢欲动，暗暗筹划驾车去海滩放风，政府急坏了，不停呼吁国民切勿轻举妄动，严正声明乡下别墅虽然是私人物业，封城期间转换地盘属犯法行为。穷光蛋没田没地，当然不作非分之想，外出购买粮食时，脚步倒放慢了，挽着菜篮挑远路走，人肉演绎“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往年最爱去圣母院外塞纳河畔的庭院赏花，火劫后满目疮痍，明知人是物非徒惹伤心，还是忍不住兜到莎士比亚书店，隔着河遥望一眼。
连堂堂英女王都说日子难挨，真是呜呼哀哉，预计拍摄50集的《王冠》就算剧本已经全部写完，照现在情况看，最尾几集恐怕不得不大刀阔斧修订，甚至要考虑加开第六季，才能容纳方兴未艾的病毒风云了。见到本应安享晚年的老人家逼于无奈再作冯妇，不禁想起Netflix神剧里，1950年代她第一次纡尊降贵上电视祝贺百姓圣诞快乐那一集，镜头前和颜悦色，导演一叫停，脸黑黑拂袖而去，纵使自此成了电视台常客，工多艺熟演技游刃有余，因突发事件仓促露面的次数到底不过五次，关机时皮松肉弛的龙颜未必可以保持淡定吧。
我虽然尚未有资格和女王陛下看齐，荣登国际认可的高危人士榜，但很快就可以加入那个俱乐部了。被包括在内的好处暂时只有一样：巴黎住处附近的有机合作社，早上开门营业第一个小时只招呼70岁以上长者，免却他们栖身人海力争上游之苦。优先血拼的安排，犹如百货公司大减价前为贵宾而设的pre-sale，其威风购物狂向而往之，当然先决条件是必须早起，日上三竿才打开惺忪睡眼的迟鸟毫无便宜可占。急不及待的话，可收拾细软搬去土耳其，该地的耆英门槛比较低，65岁便能昂然入闸，可惜优惠你一定不稀罕——政府刚刚宣布，严禁他们离开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