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与伊迪及没能出世的孩子在这张全家福团圆了,获得永生。
1918年的维也纳是黑色的,笼罩着死亡的阴影,艺星陨落。山雨欲来,二战结束,千疮百孔的奥匈帝国倾颓崩解。最可怖的是这年爆发了全球大瘟疫“西班牙流感”,全世界约5亿人感染,几千万人死亡。在奥地利,1918年瘟疫死亡人数达1万8500人,夺走了知名画家克里姆特(Gustav Klimt)、埃贡·席勒(Egon Schiele)、画家与设计师科罗曼·莫塞尔(Koloman Moser)和建筑师奥托·瓦格纳(Otto Wagner)等的性命。
维也纳分离派巨匠克里姆特等不到席勒参与的第49届分离派展览开幕,就因流感引发肺炎在2月6日逝世。席勒受邀在主展厅展出50幅表现主义作品,空前成功,画价上涨,获得许多肖像画的委约。
之前,席勒的作品因直率露骨地展现激情而私密的性爱关系,饱受争议。即使今天,其作品的赤裸裸坦荡荡,也会引起大众的惶恐不安,更何况是20世纪初的维也纳。席勒的裸女素描系列有种穿透力,穿越纤曲肢体,稚气脸庞,挑衅眼神,诱人嘴唇的肉体表象,直达灵魂本质——深深隐藏的孤独不安,脆弱残缺。席勒在1912年因这系列涉嫌诱拐未成年少女被捕,在法庭上辩护“否认性的人才是真正的淫秽,因为他们以最无耻的方式侮辱了生他们的父母”。他的罪名不成立,但因在公共场合展示色情图像而被判入狱。
席勒天纵的艺术才情无法被埋没,成功终于来了,却也与死亡一步之遥。席勒设计的展览海报竟是《最后的晚餐》的模拟再现,自画沉溺的他化身耶稣,如同预言不久的未来。
死亡,一直是席勒逃离不了的魔障。阴冷的死的威胁及火热的生的欲望,交织成无处不在的阴影,体现在席勒的画中大多神经质般的病态人物暗地涌现惊恐不安与扭曲凌乱的心理情态。席勒在1911年毫不避忌地画了《死神与我》,画中人物形象僵硬,眼睛凝视前方,脸部仿如面具,恐慌惊悚,死亡的幽灵包裹着他。
父亲在席勒十几岁时染梅毒去世,为其心灵烙下一生的深印。席勒于1913年写给家人的信说:“我不知道谁还忧伤地惦记着我高贵的父亲……为什么我会画甲亢和很多类似的东西?——这些不断跟着我。”死亡恐惧与强烈的情感挣扎成为席勒绘画的母题,他画了近100幅自画像,是在哀悼父亲,还是哀悼自己?
席勒送走了良师益友克里姆特,为他作肖像画。没多久,席勒知道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伊迪丝·哈姆斯也感染西班牙流感,引发肺炎时,写信给母亲:“这个病症非常严重,危及生命;我在做最坏的打算。”
伊迪丝躲不过死神,死后三天——10月31日,席勒也感染流感逝世,享年28岁。
德国剧作家席勒在《阴谋与爱情》说:“瘟疫流行的恐怖地带也总是平静的。”而画家席勒去世前尚未完成的一家三口的油画《家庭》特有意思,有别于他一贯的画风,可说是他最为平静也最哀伤的画作。
当席勒开始作此画时,最初的标题并不是《家庭》,而是《蹲着》或《蹲下的夫妇》,后来改以妻子为模特儿。身长瘦弱的画家自己坐在最上的位置,瞪大的眼神正视前方。他的肌肤是黄橘色调,以红色勾勒阴影。画中间的裸露女人眼神略微朝下,带点忧伤,肤色为粉红色与橘色块。妈妈脚下,抓了枕头的小孩子朝旁边看去,脸庞可爱,用色明亮。他们可能坐在沙发上,画面背景是一片死灰的枯黄,弥漫不祥的气息。
席勒仿佛在作画的过程中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无力与死神作无谓的抗争,而是安静地等待那一刻的到来。临死前,他说了:“战争过去了,而我必须走了。”席勒与伊迪丝及没能出世的孩子在这张全家福团圆了,获得永生。
2019冠状病毒疫情至今造成全球超过235万人感染,死亡超过16万人,多少家庭因而残缺不全。当下,阖家大小平安健康,已是最高至大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