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时期的爱情》中,阿里沙被初恋女友达萨拒绝后,用51年9个月零4天的时光,重新回到达萨身边。外面是瘟疫世界,但阿里沙声音也不变地说道:“我为你保持了童身。”
托马斯·曼听到这句,“我为你保持了童身”,微微一笑。
《魂断威尼斯》中,作家阿森巴赫抵达威尼斯,被水仙少年达里奥捕获。这个出身严肃声誉隆重的作家,为了能够在威尼斯多看一眼美少年,完全不顾瘟疫的消息。没有真正的肉身相碰,不能实现的激情却让中年阿森巴赫倾尽全力。与此同时,在印度流行的瘟疫,“向东传到中国,向西延至阿富汗和波斯……在地中海几个港口也同时出现。”
威尼斯开始到处消毒,阿森巴赫知道瘟疫已经降临,时间的大限却反而把这个已经拿到所有荣誉的作家变回了骚情小伙。他开始孔雀开屏般抓紧获取达里奥注意。他戴宝石,洒香水,每天好几次在梳洗打扮方面大用功夫,然后盛装艳服,怀着兴奋而紧张的心情坐到桌旁就餐。甚至,他还去美容。他把他的头发染得跟青年时代一样,再烫出道道波纹,然后是眉毛、皮肤,直到原来棕色粗糙的皮肤泛出鲜艳的洋红色,直到嘴唇的颜色跟草莓一样,直到最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童男一样,可以再次开启生命的全部欲望。
人工草莓后的阿森巴赫,追逐小草莓达里奥的过程中,吃了烂熟的草莓,终于染上瘟疫。小说最后,达里奥和家人启程离开威尼斯,阿森巴赫则永远留在威尼斯。
这部小说后来被维斯康蒂拍成电影,托马斯·曼深奥的文艺理论命题华丽脱壳,成了一个普鲁斯特式的容颜歌剧,电影中的瘟疫更像是颓废的舞台。在世俗社会中,阿森巴赫是一个有社会权力的人,但瘟疫舞台上,他所有的文化盘缠毫无意义,他裸露为一个衰败的生命,成了美学零余者。如此,在瘟疫的加速度里,维斯康蒂用奢侈的生命美打击了文化的僵老结构,使得阿森巴赫试图在超浓缩的时间里,致死一跃。这一刻,瘟疫展现为淫欲最抒情也最可怜的一面。爱是天赐的痛苦,淫欲是这痛苦的面具。欧洲老文化魂断威尼斯,新文化启程离开威尼斯,这是方生方死的时刻。淫欲有其可歌可泣的一面,瘟疫也是。
因此,瘟疫虽然带来文学史上的至暗时刻,但也一次又一次带来巨大的革命。《瘟疫年纪事》开出了文体革命;《霍乱时期的爱情》开出了老年革命;《鼠疫》开出了诚实革命,“和鼠疫斗争的唯一方法是诚实”,笛福说,瘟疫让死亡公开嵌入我们的生活,比我们通常允许的多得多。2019冠状病毒疾病,已经掠夺我们17万人口,这一次,会带来什么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