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许鞍华在拍《第一炉香》。但疫情如斯,猜想耽搁了一阵子,唯望已经复工,尽快在张爱玲百岁冥诞之年拍出张腔张调,如果能够赶于年底上映,更是值得有请小凤姐的大喜讯。


许多人说《第一炉香》的开篇最能呈现殖民时代的“东方主义”。那座半山豪宅,中西合璧,花园“仿佛是乱山中凭空擎出的一只金漆托盘。园子里也有一排修剪得齐齐整整的长青树,疏疏落落两个花床,种着纤丽的英国玫瑰,都是布置谨严,一丝不乱,像漆盘上淡淡的工笔彩绘……炉台上陈列着翡翠鼻烟壶与象牙观音像,沙发前围着斑竹小屏风,可是这一点东方色彩的存在,显然是看在外国朋友们的面上。英国人老远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


但以场景论场景,最撼动我的其实是小说末段,写湾仔,该是卢押道附近的酒吧区,那年代的,男女主角走着走着,“这儿什么都有,可是最主要的还是卖的是人。在那惨烈的汽车灯下,站着成群的女孩子,因为那过分夸张的光与影,一个个都有着浅蓝的鼻子,绿色的面颊,腮上大片的胭脂,变成了紫色……后面拥来一大帮水兵,都喝醉了,四面八方的乱花炮。瞥见了薇龙,不约而同的把她做了目的物,那花炮像流星赶月似的飞过来”。


老湾仔的夜在张爱玲笔下活过来了。水兵满途的湾仔,女人满街的湾仔,夜里飘闪着明明是人却似魍魉的湾仔。不管张爱玲离世多久,她写过了,这样的湾仔便永远活着。


这阵子两岸都在谈张爱玲。台湾作家杨照做了几场广播,说张小姐不仅是读者的作家,更是“作家的作家”,感染了许许多多写作人,故有王德威教授所说的“张腔”流派。我想补个注脚。高全之先生曾经访问50年代的美国新闻处香港负责人麦卡锡,他资助过张爱玲的翻译和创作。麦卡锡也写过小说,但没有出版。高全之问他觉得张爱玲文笔如何,他笑道,当然非常非常动人,但“你必须自己也尝试写作,才可真正欣赏张爱玲的写作”。


这便是了。不一定唯有作家才懂作家,然而若是作家,必更懂得作家。


百年已过,中国现代文学上有两座塔尖,男的鲁迅,女的张爱玲。说是塔尖,大致有四项指标。作品被重刊再重刊,新版再新版。作品和个人被研究再研究,不同的角度解读,所有细节皆被拆解。作品打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不会有时过境迁的“过时”违和。作品感染了一代又一代的作者,陆续有模仿者和学习者,不仅被读者封神,更被作者封圣。


百年张爱玲,而百年之后,亦必仍有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