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沉浸着周围的人对我的赞美,渐渐地,双耳像是设下一对高端过滤器,只挑顺耳的话,只选想听的内容。无他,就是觉得,生活很难事事如愿,但起码,有选择的时候可以稍微任性一点。
大家用各种语调和各式浮夸的表情称赞我勇敢,好似我的勇气比他人多,好似永远用不完。
我住进原始森林亚马逊,听鳄鱼巨蟒说悄悄话,大家竖起拇指对我说真大胆。我在厄瓜多尔与狮子商量笼子外的墙壁该上什么颜色的油漆,大家说我有胆量。
我为了日出的一道光,黑灯瞎火登华山,大家替我捏把冷汗还不忘了表扬。我爬上安第斯峭壁高举着双手,大声地呼唤,大家说这很不简单。
凭着一辆脚踏车横越玻利维亚的死亡之路,大家说这举动很猖狂!步入吉尔吉斯林里,靠腐朽的木桩渡急流,大家瞪大双眼说我真敢!
天不怕,地不怕,闯天下。我也觉得自己很勇敢。
如果,连自己都成功欺瞒,是否就是天衣无缝的谎?
从我公告天下患有癌症后,我天天听最多的,便是说我有多勇敢,但我知道,这些勇敢都是我的假象,我用赞誉制造的面具。怪我太擅伪装了,以致看到无意掉落的面具都以为那是真实的模样。
养病期间,我重新熟悉了自己,每过一天我就多了解自己一点,而我的每一天,最常见的事,便是我的恐惧。
我害怕吃药,害怕一天须吞30多颗药,担心会不会无意中忘了哪一颗,这使我夜不能寐。
我害怕正电子发射断层扫描(PET-CT Scan),躺在冷冰冰的床上任人指挥,任由摆布,原来那种不能自己的感觉叫无助。
我害怕打针,每两周见到针管都会鼻酸,我得用胶布缠住手臂和肚皮上针孔留下的淤青,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敢看。
我害怕刺穿害怕麻醉,得知医生的安排后,我跪求在神明前,乞讨能得一点慈悲,让我能少点痛。
我害怕等报告,每一页报告都是主宰化疗的次数和时长,哪怕只是一项检测不如意,也将会延长我的徒刑。
比一了百了更可怕的是没完没了。
从没经历过真正的害怕,就别说自己有多勇敢。
我没有大家想象中勇敢,可除了走下去,我别无他法。
你呢?为了什么而停下了?

